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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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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这里太闷。”

他们走出戏院,铜锣湾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灯把街道染成各种颜色。温良觉走在前面,舒敏迟落后半步,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灰白,背有点驼,走路时左腿微微拖曳。但那个背影,她认得。

他们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温良觉在一家关门的花店前停下,转身面对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舒敏迟看清了他的脸——变化很大,皱纹很深,右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透一切又假装轻浮的眼神。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温良觉摸了摸那道疤,“跳车的时候蹭的。不碍事。”

“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两个月前。”温良觉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这次是真的抽,“手续比较复杂,花了点时间。”

舒敏迟看着他抽烟的样子——还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灰弹得很频繁,抽三口就掐掉。习惯没变。

“剧本是你故意流出去的吗?”她问。

温良觉笑了:“算是。我知道詹姆斯在找上海题材,托人把剧本‘偶然’卖给他。他果然上钩。”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看见。”温良觉看着她,“想让你知道,那几年不是白费的。我们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留下来了。”

巷子很安静,远处传来电车铃声。舒敏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刻,语言变得苍白。

“你的任务……”她终于说,“完成了吗?”

“完成了。”温良觉点头,“1959年就完成了。之后是善后,消失,重建身份。花了五年。”

“那之后呢?四年你在哪里?”

“养伤。”温良觉简单地说,“身体上,心理上。然后学习怎么做个普通人。不容易,比潜伏还难。”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你呢?在香港好吗?”

“还好。”舒敏迟说,“写东西,生活。习惯了。”

“习惯。”温良觉重复这个词,“是啊,人什么都能习惯。习惯伪装,习惯孤独,习惯另一个人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但我没习惯。所以来了。”

舒敏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温良觉的眼睛,在那双看过太多秘密的眼睛里,她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坦诚,还有一丝不确定。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温良觉耸肩,“也许写点东西,也许什么都不做。老了,折腾不动了。”

他看看表:“我住得不远,要上去坐坐吗?有东西给你。”

舒敏迟犹豫了一下,点头。

四

温良觉的公寓在半山,很小,一室一厅,但窗户很大,可以看见海。房间里很简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只有书很多,堆满了墙壁书架。

“随便坐。”温良觉脱下外套,挂好,“喝茶还是咖啡?”

“茶。”

他进厨房烧水。舒敏迟在沙发上坐下,环顾房间。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字机,老式雷明顿,就是那台每个“a”都缺角的。旁边是一叠稿纸,最上面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新故事,关于两个编剧在香港重逢。”

她没碰稿纸,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温良觉端着茶出来,看见她的视线,笑了:“刚开头,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结局。”温良觉在她对面坐下,“我习惯先想好结局再写开头。但这次,结局不在我手里。”

舒敏迟端起茶杯,茉莉花茶,很香。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之前说,有东西给我。”她说。

温良觉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银色,边缘有磕碰——就是当年在洛杉矶那个。他打开,推到舒敏迟面前。

里面不是情报,也不是胶卷,是些零碎物品:一枚褪色的奥斯卡提名徽章(《黄昏边境》),一张皱巴巴的第七街咖啡馆收据(1951年3月17日),一截用过的红色打字机ribbon,还有一把钥匙。

舒敏迟拿起钥匙,黄铜的,已经氧化得很厉害。她认出这是当年温良觉给她那条项链上的,纽约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你去开过了?”她问。

温良觉摇头:“没有。钥匙一直在这里。我想,应该由你去开。毕竟密码是你的生日。”

舒敏迟看着钥匙,又看看温良觉:“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温良觉说,“可能是空的,可能有些旧照片,也可能是一张字条,写着‘惊喜’。我忘了。1951年放进去的,太久了。”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是时候打开了。不管是惊喜还是失望,总该有个结果。”

舒敏迟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冰凉。她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某些光点之间,仍有黑暗的缝隙。

“温良觉。”她叫他的名字,很正式。

“嗯?”

“你还演戏吗?”

温良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眼角皱纹深深:“不演了。累了。现在我是我自己——一个退休的地下工作者,过气的编剧,脸上有疤的老头。”

“但你还是编剧。”舒敏迟说,“茶几上的稿纸证明。”

“那是习惯。”温良觉说,“就像你还在用红色打字机ribbon,我看见了,公文包侧袋露出一点红色。”

舒敏迟低头,确实,公文包侧袋里装着她新买的ribbon,还是红色。习惯,是的。有些习惯深入骨髓,改不掉,也不想改。

“那个新故事,”她说,“你想写什么结局?”

温良觉沉默了很久。水壶在厨房发出嗡鸣,他起身去关火,回来时手里拿着热水壶,给两人的茶杯续水。

“我想写,”他慢慢说,“两个人在香港重逢,都老了,都受过伤,但都还活着。他们坐在能看到海的房间里,喝茶,聊天,不谈过去,也不谈未来,就说现在。窗外的城市很吵,但房间里很安静。最后,其中一个人问:‘接下来呢?’另一个人说:‘不知道,但可以一起想。’”

他停下,看着舒敏迟:“这个结局怎么样?”

舒敏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舌尖蔓延。窗外,一艘渡轮驶过,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色光带。

“可以。”她最后说,“但要把打字机的细节加上。其中一个还在用那台老雷明顿,‘a’字母缺角。”

温良觉笑了:“好。”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对坐着喝茶,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午夜了。

舒敏迟起身:“我该走了。”

温良觉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舒敏迟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温良觉。”

“嗯?”

“欢迎回来。”她说。

温良觉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谢谢。”

舒敏迟下楼,走出公寓楼。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朝车站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她回头,看见温良觉还站在窗前,身影在灯光里,像一幅剪影。

她继续往前走,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已经变得温暖,像拥有了生命。

到家后,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香港的夜晚永不真正黑暗,总有光在某个地方亮着。

她打开台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卷新的红色打字机ribbon,装进打字机。然后她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打字,不是小说,不是剧本,就是一封信:

“温良觉:

钥匙我收下了。也许有一天会去纽约打开,也许不会。有些盒子不需要打开,因为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新故事可以写。从两个编剧在香港重逢开始,但不要写结局。结局留给读者去想,或者留给时间。

另:茉莉花茶下次可以泡浓一点,我不怕苦。

舒敏迟”

她打完后,看了一遍,然后撕下来,没有寄出,而是夹进一本厚书里——雨果的《悲惨世界》,法文原版,第573页。

关上书时,她想起温良觉说过,最好的伪装是让你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就是你。但现在,她不想伪装了。她就是舒敏迟,一个在香港写作的女人,曾经是地下党员,曾经和一个人合写过一部剧本,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简单,真实。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装好红色ribbon,开始写新的故事。不是关于上海,不是关于间谍,就是关于香港,关于雨,关于等待,关于一把旧钥匙和一卷新ribbon。

键落,键起。咔嗒,咔嗒。

声音在深夜里清晰,坚定,像心跳,像脚步,像所有重新开始的故事的第一行字。

窗外,香港睡着了,又或许从未睡去。

但房间里的光,亮着。

*

后记:

1965年,《双城记》获得金像奖最佳影片奖。获奖感言中,导演詹姆斯特别感谢了两位原著编剧:“他们的故事不仅存在于银幕上,更存在于每一个相信黎明会来的人心中。”

领奖时,舒敏迟和温良觉都没有出席。但据说有人看见,电影首映那晚,有一对中年男女坐在皇后戏院7排3座和4座,电影散场后最后离开。

他们的新故事从未出版,但一直写着。

有些剧本不需要拍摄,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续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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