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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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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她公寓楼下。舒敏迟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温良觉。”她叫他的名字,很正式。

他转过头。

“如果周三需要有人演中弹的戏,”她一字一句说,“我来演。我的演技比你好。”

温良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轻浮的笑,也不是严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无奈和欣赏的笑。

“你的演技确实比我好。”他说,“但这场戏,必须我来演。因为林远是挡子弹的人,苏清是活下来继续战斗的人。这是角色设定。”

“角色可以改。”

“有些角色改不了。”温良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一触即收,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快上去吧。灯亮了,你邻居在窗边看呢。”

舒敏迟抬头,果然看见三楼窗帘在动。她推门下车,关门前说: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舒敏迟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脸颊被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像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

三

周三傍晚七点,舒敏迟提前一小时来到港口区。她没有靠近三号仓库,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货柜堆场找了处隐蔽位置,用望远镜观察。

港口很忙碌,起重机在暮色中像巨大的钢铁骨架,货轮鸣着汽笛,工人推着货柜车来回穿梭。三号仓库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卡车,车尾对着仓库门——这是接应就位的信号。

七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仓库区,停在阴影处。三个人下车,穿着工装,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工人。舒敏迟调整望远镜焦距,认出其中一个是米勒。

她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有埋伏。

七点三十,温良觉出现了。他开着一辆深蓝色轿车,直接停在三号仓库门口,下车时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像个来维修的技工。他走到红色卡车旁,敲了敲驾驶窗。

就在这时,米勒的人开始移动。三个,不,四个,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舒敏迟的呼吸停了。她看见温良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两个男人扑上去,将他按在卡车引擎盖上。

工具箱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叠文件。纸张散落一地,在港口的风里飞舞。

米勒走过去,捡起一张,用手电照着看。舒敏迟从望远镜里看见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再到愤怒。

她突然明白了。那些文件不是情报,是《双城记》的剧本稿。温良觉用这个作为掩护——一个编剧痴迷于实地考察,带着剧本到港口找灵感,合情合理。

她看见温良觉在大声解释,手舞足蹈,完全是一副被打扰创作的艺术家的愤怒模样。米勒的人搜了他的身,什么都没找到。

八点整。仓库的灯突然熄灭了,不是一盏,是整个区域的灯都灭了。港口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船只的零星灯火。

舒敏迟立刻收起望远镜,按照备用计划撤离。她穿过货柜之间的狭窄通道,脚步很快但不慌乱。黑暗中传来男人的喊声、奔跑声、货柜被撞击的闷响。

她转过一个拐角,突然有人从侧面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货柜阴影里。

“别出声。”是温良觉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松开手,舒敏迟转身,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他额头在流血,一道伤口从眉骨划到太阳穴。

“你受伤了——”

“擦伤。”温良觉用袖子抹了一把,血反而抹得更开,“听着,灯是我让人断的。只有五分钟时间。这个给你。”

他塞给她一个小铁盒,只有火柴盒大小。

“里面是什么?”

“港口巡逻时间和路线图,还有下个月国会代表团访问洛杉矶的安保漏洞。”温良觉快速说,“你负责送出去。我留下来继续演戏。”

“可是你——”

“我没事。”温良觉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米勒需要我这个‘线索’,他不会真的动我。但你不同,你一旦被发现就完了。现在走,从七号门出去,有辆灰色货车等你,车牌尾号47。”

舒敏迟还想说什么,但远处已经有手电光扫过来。温良觉推了她一把:“走!”

她咬牙转身,钻进货柜迷宫深处。跑出十几米回头时,看见温良觉正从另一个方向跑出去,边跑边喊:“我的剧本!你们这群野蛮人毁了我的艺术!”

他故意绊倒,摔在一堆空木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手电光立刻朝他集中过去。

舒敏迟趁这个机会,冲到七号门。果然有辆灰色货车,尾号47。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没说话,直接发动车子。

货车驶出港口,汇入夜晚的车流。舒敏迟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铁盒,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回头,港口的灯火越来越远,像逐渐熄灭的星辰。

四

凌晨一点,舒敏迟在安全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还有一张字条,用密码写着:

“剧本已修改。第十七场:林远被捕,苏清在窗外看着。她没哭,只是把红色围巾系在窗栏上,打了个水手结。因为她知道,有些戏要分开演,才能演完。”

舒敏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烧掉字条,把胶卷藏进打字机的底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洛杉矶从不真正沉睡,总有些地方亮着灯,总有些人在活动,总有些故事在发生。

她想起剧本里林远和苏清在安全屋的那场戏。两个人,一盏灯,手里握着枪但枪口朝下。那是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认,也是最后一次平静对话。

温良觉说剧本里都是真话,只是用假话的方式说出来。

那么林远那句“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是真话吗?

舒敏迟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货柜堆场的黑暗里,温良觉额头流血却还在演戏的那个瞬间,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击中了。不是子弹,是别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取出红色打字机ribbon,装进机器,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温同志:

港口行动的报告已整理。你演得很好,尤其是摔倒那一下,很逼真。但下次能不能不要真的受伤?血是真的,就不是演技了。

剧本第十七场我修改了。苏清不仅系了红围巾,还在窗台上放了一枚空弹壳。因为有时候,牺牲的信号和生存的信号要同时发出,才不会被识破。

另:茉莉花茶凉了不好喝,下次记得趁热。”

她打完后,把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看了一遍,然后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薄薄一层,像黑色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但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是港口晃动的灯光,是温良觉流血的脸,是剧本里那些台词在黑暗中一字一句浮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那是伪装。”

“我知道。但眼泪是真的。”

眼泪是真的。

舒敏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的。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离开上海那天起,她就把眼泪当成需要精密计算的表演道具,多一滴少一滴都可能要命。

但现在,在这个洛杉矶的凌晨,在这个安全屋的单人床上,她突然很想哭一场。不为牺牲的同志,不为危险的任务,不为沉重的使命。

只为那个在货柜阴影里塞给她铁盒、额头流血还叫她快走的男人。

只为那句“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只为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真话,所有必须用假话包装的秘密,所有在黑暗中传递的、如履薄冰的信任。

但她最终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晨光初现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戏还要演下去。

幕还没落。

她必须活着,继续战斗。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

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某个审讯室里,还在演浪荡编剧的男人。

舒敏迟起床,洗了脸,换好衣服,坐到打字机前。今天要去制片厂,项目虽然暂停,但她还是编剧,还要工作,还要演好舒敏迟这个角色。

装好红色ribbon,她开始打一份新的剧本大纲——与《双城记》完全无关的爱情喜剧。这是掩护,也是生存。

键落,键起。咔嗒,咔嗒。

声音规律,坚定,像心跳,像脚步,像所有在黑暗中前行的人永不停止的节奏。

窗外,洛杉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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