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水?”
“因为那天上海下雨。”温良觉把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书房窗户没关严,雨飘进来,打湿了桌上的文件。林远不得不烧掉它们,但有些页粘在一起,没烧透。”
他说得很随意,但舒敏迟听懂了每个字。
三年前香港那次行动,就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份被淋湿的情报,才临时更改了接头方式。当时负责传递情报的同志,就是用“文件被雨打湿”作为暗号。
“有意思。”舒敏迟说,“那就这么写。”
女招待过来续咖啡。温良觉顺势把烟收起来,等女招待走远了才说:“还有苏清破译密码那段,我觉得可以用更文学化的处理。比如……她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父亲教她的上海童谣。用童谣的旋律作为解码节奏。”
“哪首童谣?”
温良觉看着她,眼睛很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舒敏迟的指尖微微一颤。这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哼的歌。来美国后,她再没听人唱过。
“为什么是这首?”
“顺口啊。”温良觉笑,“而且适合上海背景。你想,码头的船,江上的雾,摇橹的节奏——跟童谣的韵律很配。”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这儿的咖啡真苦。还是意大利店的好。”
“是你自己不加糖。”
“我忘了。”温良觉从糖罐里舀了两勺糖,搅拌时勺子碰到杯壁,发出规律的叮当声——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四下。
舒敏迟垂下眼,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深色液体。
三、二、四。
这是他们这一期密码的起始编号。
“对了,”温良觉突然说,“我下午得去趟制片厂。卡尔森说要看看初稿进度。你要一起吗?”
“我约了牙医。”
“真不巧。”温良觉看看手表,站起来,“那我先走。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好。”
他走到柜台结账,和女招待说了句什么,逗得对方笑起来。然后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舒敏迟坐在原地,等了两分钟,才招手叫女招待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留了东西给您。”女招待递过来一个折叠的纸餐垫。
舒敏迟接过,道谢。走出咖啡馆,在拐角处展开餐垫。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是剧本片段:
【林远站在码头,手里攥着红围巾。江雾很浓,五米外就看不见人。他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明,才转身离开。走之前,他把红围巾系在栏杆上,打了个特殊的水手结——那种结只有在黄浦江跑船的人才懂。】
【他留下了一句话,写在围巾的标签上:】
【“若见围巾,我已平安。若不见,勿寻。”】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下的注释:
“水手结打法:右压左,穿过去,绕三圈,最后拉紧。”
舒敏迟把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个水手结的打法,是三年前香港码头接头的备用方案。如果主方案失败,就在指定位置系红围巾,打那种特殊的结。
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个细节。其中两人已经牺牲,一人在大陆,一人在苏联。
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四
那天晚上,舒敏迟在公寓里对着打字机,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把温良觉留的纸餐垫铺在桌上,一遍遍看那些字。
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但她眼里只有1948年上海码头的浓雾,一个系红围巾的身影,和一个水手结。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悲惨世界》。翻开第五百七十三页,那里夹着一张薄纸——不是书签,是一份密写文件,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
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舒敏迟坐下来,取出密码本开始破译。
第一个词:雾。
第二个词:船。
第三个词:月。
第四个词:同志。
她的手指停住了。密码本上,“同志”这个词的代码是0247,但她收到的数字是0248——错了一位。
是错误,还是故意?
她重新检查整个序列,发现每个词都错了一位。如果是错误,不可能全部整齐地错开一位。这是故意的——用偏移一位的密码,来测试接收者是否能发现规律。
舒敏迟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重新解码。这次对了:
“雾重行船缓,月暗点灯早。同志平安,静待时机。”
这是三年前她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上级的消息。之后联络就断了。
她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温良觉今天在咖啡馆里用勺子敲杯壁的声音: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四下。
三、二、四。
她翻开密码本第三页第二段第四行。那里写的是:
“如遇旧识,以童谣为凭,水手结为信。”
舒敏迟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用吴语轻轻哼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在她七岁那年教她打水手结:“右压左,穿过去,记住要绕三圈,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睁开眼,拿出温良觉那张纸餐垫,看着上面的水手结打法说明。
右压左,穿过去,绕三圈,最后拉紧。
一模一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舒敏迟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温良觉第一次见面时轻浮的笑,想起他修改剧本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在FBI面前为她作伪证时的从容,想起他说“我会在红围巾里藏把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太多碎片。太多巧合。太多……密码。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打字机前,装上新的一卷红色ribbon。然后她开始打字,不是剧本,而是一封信——用明码,但每个词都精心选择:
“尊敬的温先生:
关于剧本第七场,我思考后认为,烧毁文件的情节处理得过于仓促。如果林远真如此谨慎,他不会让文件被雨淋湿——他会提前收好。因此建议修改为:文件是他主动烧毁的,因为他察觉到危险临近。烧毁前,他特意留了一页未烧尽的,放在壁炉边缘显眼处,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
她停住,想了想,继续:
“这个破绽,只有懂密码的人才能看懂。也只有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才会发现。”
打印完,她把信纸装进信封,没封口。然后在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水手结的简图。
五
凌晨两点,温良觉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没封口的信。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字迹。
他读完信,翻到背面,看见那个水手结图案。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信纸一角。火舌舔舐纸张,烧到水手结图案时,他吹灭了火,把烧剩的一角放进烟灰缸。
从抽屉里取出药水瓶,滴在残纸上。几秒钟后,烧焦的边缘浮现出一行浅蓝色的小字:
“若你是船,我便是雾。若你是灯,我便是月。”
温良觉盯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然后他起身,走到留声机前,放上一张唱片。不是法语歌,而是一段钢琴曲——肖邦的《夜曲》,旋律沉静哀伤。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用的不是打字机,而是钢笔,字迹工整得与他平时判若两人:
“舒小姐:
剧本修改建议收悉,深以为然。林远确实该主动留下破绽,因为最高明的伪装,是让对方以为识破了伪装。但破绽不宜过多,一处足矣。建议选择壁炉左缘,因书房西窗午后有阳光,该位置光影最佳,最易被察觉。”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洛杉矶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人造光在天际晕染。
他继续写:
“另,关于童谣《摇到外婆桥》,我查阅资料发现,此童谣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版本。上海版本的第二句是‘外婆叫我好宝宝’,但宁波版本是‘外婆桥头买糖糕’。若剧本采用,应用哪个版本为宜?望指点。”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画任何图案,只在信封右下角用红铅笔点了一个极小的点——不仔细看看不见。
然后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张烧剩的照片一角。女孩的脸已经烧没了,只剩半个肩膀和一只模糊的手。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快了。就快确认了。”
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唱针在空槽里划出规律的沙沙声。温良觉没去换唱片,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种等待的节奏。
窗外,一辆夜班电车叮当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密码。像心跳。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