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后,公寓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更加诡异,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陆执不再像看管犯人一样时刻盯着他,甚至“好心”地给他换了一部新手机,只是通讯录里依旧空空如也,并且设置了只有陆执知道的密码。
沈知珩没有试图去破解密码,也没有再联系周铭。那场失败的“出逃”和医院里的那场“表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暂时失去了反抗的念头,只是麻木地履行着作为“哥哥”和“大学教师”的职责,行尸走肉般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
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挣扎,并未平息,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写日记的习惯,那是一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藏在书架最底层,一堆不常翻动的专业书籍后面,他以为这里足够安全。
在日记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包容、需要坚强、需要无限度给予的哥哥。
他可以脆弱,可以抱怨,可以写下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恐惧和窒息。
9月16日,晴。今天课很少,但依旧觉得疲惫,陆执来接我下班,在同事面前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我几乎要条件反射地躲开。他看我的眼神,带着笑意,也带着警告。我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9月17日,阴。他又擅自进了我的书房,动了我的书稿,虽然他说只是帮我整理,但我感觉自己的领地一次次被侵犯。争吵已经没有意义,他总有办法让我妥协,用他的眼泪,用他的过去,用他那令人心惊的偏执。
9月18日,雨。梦见小时候,他像个小尾巴跟在我身后,软软地叫“哥哥”。醒来看到睡在身旁的他,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呼吸喷在我颈间。
忽然我觉得很悲哀,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像个需要照顾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可我……快被他的占有欲逼得喘不过气了,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照顾他,是不是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写下最后那段话时,沈知珩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很残忍,但这确实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阴暗的念头。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小心地锁好,放回原处,仿佛将那个不堪的自己重新隐藏起来。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陆执对他的敏感和多疑,是那种几乎融入骨血的对沈知珩情绪变化的洞察力,以及那种病态的控制欲,让陆执成为了最顶尖的侦探。
沈知珩最近那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忧郁,以及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快速闪过的,混合着痛苦和一丝……厌倦的眼神,都让陆执感到极度不安。
哥哥的身体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觉得哥哥的心,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必须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必须找到那个让哥哥产生变化的根源。
于是,在沈知珩去学校上课的一个下午,陆执轻易地找到了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那种小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用一根细铁丝,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
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混合着恐惧的心情,翻开了日记本。
前面的记录,那些细微的抱怨和压抑,虽然让陆执不悦,但尚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甚至可以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去阅读,看,哥哥的世界里果然只有我,连日记里充斥的都是我的影子。
直到,他看到了最后那页,那一段话。
“……他像个需要照顾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可我……快被他的占有欲逼得喘不过气了。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照顾他,是不是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执的眼球上,进而灼穿了他的心脏。
需要照顾的孩子……喘不过气……解脱……
原来在哥哥心里,他是这样的负担?这样的令人窒息?甚至……后悔了?后悔当初接纳了他?想要摆脱他?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愤怒,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日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哥哥不要他了!哥哥后悔了!哥哥想离开他!
不行!绝对不行!
恐慌迅速变质,发酵成一种黑暗的、毁灭性的冲动。他不能失去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果温和的依赖无法留住他,如果精心的禁锢无法锁住他,那就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
那天晚上,沈知珩回到家,感觉公寓里的气氛格外凝重。陆执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等他,餐厅的饭桌上也没有准备好的晚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沈知珩心下不安,换了鞋,轻声唤道:“阿执?”
没有人回答他,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陆执的身影。
他走到陆执的卧室门口,门关着。他又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发现陆执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书桌前,脚下似乎散落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