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尾声,空气里还残留着黏腻的暑气,但沈知珩却觉得,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这种冰冷,源于陆执无声无息间筑起的围墙。
起因是从一把备用钥匙开始的。
那天早上,沈知珩惯例检查出门必备物品时,发现放在玄关小碟子里的备用钥匙不见了。他以为是陆执临时拿去用了,并未在意。直到晚上提起,陆执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语气稀松平常:“我收起来了。”
沈知珩一愣:“收起来干嘛?那是应急用的。”
“不需要应急。”陆执终于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有种天真的残忍,“哥哥以后出门记得带钥匙就好。如果忘了,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或者……干脆就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知珩皱起眉:“阿执,你说这像话,万一我有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是非要背着我去做的呢?”陆执打断他,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哥哥,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不是吗?我不喜欢有别人能随时进出我们的空间,哪怕只是潜在的可能。”
“我们的空间?”沈知珩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阿执,这是我的公寓。”
“是我们的。”陆执纠正他,语气笃定,“哥哥的就是我的。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
沈知珩张了张嘴,想反驳,那句儿时的戏言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陆执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你吧。”
他以为这只是陆执缺乏安全感的一种表现,一次无伤大雅的任性。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沈知珩需要联系一位研究生时期的师姐,咨询一些专业问题。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号码。起初以为是手机故障,直到他陆续发现,手机里几乎所有异性的联系方式,无论是同学、同事,还是仅有点头之交的朋友,都消失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陆执:“小执,我手机里的联系人……”
陆执合上书,表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嗯,我清理了一下。那些人总是没事找哥哥聊天,浪费你的时间。哥哥有我就够了。”
“你……你凭什么动我的手机?还删除我的联系人?”沈知珩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那是他的社交圈,他的人脉,他独立于陆执之外的世界的一部分。
“凭什么?”陆执歪了歪头,仿佛不理解沈知珩为何生气,“因为哥哥太容易心软了,总是不懂得拒绝别人。我不想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分走你的注意力。哥哥的注意力,应该全部属于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沈知珩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跟陆执讲道理,讲隐私,讲个人空间的重要性。但陆执只是用那种混合着依赖、偏执和受伤的眼神看着他,反复强调:“哥哥,你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嫌我烦了吗?想要去找别人了吗?”
每一次质问,都像一根绳子,勒得沈知珩更紧一分。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说出绝情的话,尤其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承诺要照顾的“亲人”。
窒息的牢笼进一步收紧。新学期开始,沈知珩拿到课表时,发现了几处明显的改动。他原本一周只有两天有课,现在却被分散到了四天,而且时间安排得很零碎,让他几乎无法参与系里定期的教研活动,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在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或者咖啡馆安静地备课、写作。
他去教务处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沈老师,这是根据系里整体安排做的微调,而且之前您家里人不是打电话来,说您需要更多时间休息和照顾家庭,希望我们尽量减少您不必要的在校时间吗?”
家里人?沈知珩瞬间明白了,是陆执,他不仅篡改了他的课表,还以他家人的名义向学校提出了这种荒谬的要求。
那天回家,沈知珩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他将课表拍在陆执面前的茶几上:“陆执!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陆执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课表,又抬眼看看沈知珩因愤怒而泛红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近沈知珩,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被沈知珩猛地躲开。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变得有些委屈:“哥哥,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你看,现在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就像小时候一样。不好吗?”
“不好!”沈知珩斩钉截铁,“这不是小时候!我有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的社交!你不能这样把我关起来!”
“关起来?”陆执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哥哥觉得这里是牢笼吗?觉得我是你的狱卒吗?”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哥哥像爸爸妈妈一样,突然就不要我了。害怕哥哥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再也看不到小小的我。”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迅速泛红。
沈知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怒气瞬间泄了一半。又是这样。每次当他试图强硬起来,划定界限,陆执就会祭出他的脆弱,他的创伤,他的恐惧。这招屡试不爽。
看着陆执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沈知珩所有准备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放下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阿执,”他声音沙哑,“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会喘不过气的。”
陆执立刻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会的,哥,只要你眼里只有我,只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我们就还会像以前一样好。不,会比以前更好。”
沈知珩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执的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他抽不回自己的手,也挣脱不开这日渐收紧的无形枷锁。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陆执对他的依赖,早已超越了正常的兄弟之情,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令人恐惧的占有。而他,在这个由温情和回忆编织的牢笼里,似乎越陷越深,找不到出口。
接下来的一周,沈知珩试图重新夺回一些控制权。他重新设置了手机密码,并拒绝告诉陆执。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手机位置有细微的移动,再次检查密码,已被重置。他质问陆执,陆执坦然承认:“我昨晚用哥哥的指纹解锁后改掉了。哥哥,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沈知珩感到毛骨悚然:“你趁我睡觉的时候……”
“这有什么关系呢?”陆执微笑着为他整理衣领,“我们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更让沈知珩不安的是,陆执似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即使他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回家,也总能发现陆执已经在家中等候,仿佛从未离开过。
有一次,他故意告诉陆执下午要去学校开会,实际上只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他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不到半小时,陆执的电话就打来了。
“哥哥,会开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沈知珩心头一紧:“还没结束,可能要很久。”
“这样啊...”电话那头的陆执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可是,我好像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别像哥哥,就坐在公园的喷泉旁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