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书签在指尖留下微凉的触感,旧书店照片的静谧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缓慢而持久地影响着季疏桐周遭的气场。
她依旧忙碌,甚至比之前更加高效。
但那种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锐利感,悄然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内敛、更沉稳的力量。像深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更坚定的方向。
她不再仅仅被动应对柏林传来的需求,而是开始尝试更具前瞻性的支持。
基于之前整理的欧洲风险知识框架和不断更新的行业动态,她起草了一份简短的“欧洲近期监管动态及潜在商业影响摘要”,每周更新一次,加密发送给汉斯,备注“仅供内部参考”。
她甚至利用线上课程学到的方法,模拟推演了几种谈判可能陷入的僵局及潜在破局思路,形成极简的要点,同样加密后作为“背景材料补充”发了过去。
她不期待这些粗浅的推演能起多大作用,但这是一种姿态——她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他面对的棋局,而不仅仅是提供数据。
与此同时,母亲那边的事情也有了进展。
那位经侦支队的远房表叔反馈,“鑫隆财富”确实在监控名单上,近期有收网迹象。
他委婉提醒季疏桐,最好能设法拿到母亲具体的参与层级和资金流水,以便将来尽可能减少损失或规避不必要的麻烦。
季疏桐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挑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带着精心准备的、从公开渠道收集的关于类似骗局的报道和法律后果分析,回了趟家。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她只是平静地将材料放在母亲面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自己整理的、关于家庭资产配置和正规理财渠道的建议。
“妈,我不是来教训您,也不是来管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鑫隆财富’真的出了问题,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什么。以及,如果现在止损,我们还有什么别的、更安全的选择。”
母亲起先还是那套“我自有分寸”、“你别管”的说辞,但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眸和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强硬的态度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尤其是当季疏桐提到,如果涉及层级过高,可能不仅仅是损失钱财,还会面临法律调查时,母亲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个下午,母女俩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对话。
最终,母亲松口,答应会仔细考虑,并同意让季疏桐帮忙梳理一下她近期的银行流水,看看具体投了多少钱。
这是一个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胜利。
季疏桐知道,要完全让母亲清醒过来还需要时间和更多证据,但至少,沟通的渠道重新打开了。
处理完家事,回到自己冰冷的公寓,季疏桐常常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拿起那枚栀子花书签,在指尖轻轻摩挲,或者翻开报告,看一眼夹在里面的旧书店照片。
它们像无声的锚,将她从日常的疲惫和压力中短暂打捞起来,让她记起万里之外那片寂静的“对话”。
直到陆无言离开的第三十五天。
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二上午,季疏桐正在参加一个关于新财年预算编制的跨部门视频会议。各方为各自领域的资源分配争论不休,言辞激烈。
突然,她的私人手机在桌面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不是信息,是来电。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陆无言。
不是汉斯,不是加密软件,是陆无言本人的号码,直接拨到了她的私人手机。
会议室里,市场总监正提高音量陈述观点。季疏桐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屏幕上那两个字和掌心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对视频镜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速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来到空旷无人的消防楼梯间。
指尖微微发颤,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听不出波澜。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一种极其疲惫、仿佛透支到极限后强行维持的平静呼吸声。
过了几秒,陆无言的声音才传来,比记忆里更加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浓重的倦意: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甚至没有称呼。
但季疏桐握着手机的手指,却蓦地收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