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张力中平稳滑过。
柏林的深夜信号依旧如同恪守戒律的僧侣,准时,沉默,风雨无阻。
季疏桐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部分:白天,她是高效运转、目光日益锐利的季秘书,在等待的空白期里,将触角伸向更广的业务领域,用细致和敏锐织成一张无形的滤网;夜晚,她是守着手机、在每一次屏幕亮起时心口微紧的季疏桐,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投入那些或枯燥或深奥的自学材料。
陆无言离开的第十八天,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季疏桐正在整理一份需要他回来签署的董事会季度报告摘要,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不是总裁专线,是前台的普通线路。
“季秘书,”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楼下有位先生,自称是您母亲的朋友,姓……王?他说有急事找您,但不愿登记,也说不清具体事由,坚持要见您本人。”
母亲的朋友?姓王?季疏桐在脑海里快速搜索,没什么印象。
母亲交友广泛,但很少会有人直接找到公司来,尤其还是在她工作时间内。
“他有说是什么事吗?”季疏桐问。
“没有,只说非常紧急,关系到您家里……但又不肯细说。”前台压低声音,“季秘书,他看起来……有点着急,也有点怪怪的,您看?”
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滑过心头。季疏桐皱了皱眉:“请他到三号会客室稍等,我马上下来。”
她快速保存了手头的文档,起身下楼。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穿着有些皱巴巴的夹克衫、面色焦虑的中年男人。
见季疏桐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搓着手,眼神躲闪。
“您就是季小姐吧?我是老王,你妈妈跳广场舞的舞友,住你们家隔壁小区的。”男人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王叔叔您好。”季疏桐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哎呀,季小姐,我也不想打扰你上班,实在是没办法了!”老王苦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潦草的人名,“你妈妈……她可能被人骗去搞什么‘高回报投资’了!就这个,什么‘鑫隆财富’,拉人头,返利高得吓人!我老伴儿也被拉进去听过课,我觉得不靠谱,劝她别掺和,可她不信。昨天我听你妈在电话里跟人聊,好像……好像投了不少钱进去,还说要拉下线?这、这明显就是骗局啊!”
季疏桐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退休后,生活圈变小,确实对新鲜事物又好奇又缺乏辨别力,平时也爱占点小便宜。
她接过纸条看了看,“鑫隆财富”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但那种拉人头、高返利的模式,一听就不对劲。
“王叔叔,谢谢您告诉我。您有更具体的证据吗?比如他们的宣传资料,或者我妈具体投了多少钱,跟谁联系的?”季疏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
“证据……我没敢拿他们的东西,怕惹麻烦。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听你妈那口气,肯定不是小数目。联系人……好像是个姓李的经理,电话我抄在这背面了。”
老王指着纸条背面,“季小姐,你可得赶紧劝劝你妈!这种骗局,最后血本无归是轻的,搞不好还得摊上法律责任!我劝不动,只能来找你了!”
老王又急急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似乎怕被人看见。
季疏桐独自留在会客室,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冰凉。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桐桐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妈正跟朋友逛街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甚至带着点轻松愉快。
季疏桐深吸一口气:“妈,您最近是不是投资了一个叫‘鑫隆财富’的项目?”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隔壁老王多嘴了?哎呀,没事儿,妈就是看着收益不错,投了点小钱玩玩,人家是正规公司,有牌照的……”
“妈!”季疏桐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您仔细看过他们的牌照吗?了解过具体的运作模式吗?这种高返利拉人头的,十有八九是骗局。您投了多少?”
“说了就一点点!你瞎操什么心!”母亲的声音带上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人骗?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有事,挂了。”
“妈!您别挂!您听我说……”季疏桐的话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再打过去,直接被挂断了。
一股火气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母亲性格固执,一旦认定某事,极难被说服,尤其反感子女对她的“管教”。直接硬碰硬,只会让她更加逆反,甚至可能瞒着她投入更多。
季疏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工作上的难题,她可以冷静分析,逐步拆解。可涉及到至亲,尤其是性格执拗的母亲,那些理智和方法似乎都失了效。
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被母亲拒绝沟通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柏林那边毫无音讯,这边母亲又可能陷入骗局……双重压力像看不见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这些天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