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驭灵门时,每位师兄师姐都是天赋异禀各个翘楚,只有她,做什么事都是垫底,什么都学不会。
因此也遭受了不少人的冷眼,唯有师父对她慈眉善目。
师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时眯成弯弯的月牙,透着和蔼与睿智,眼中似藏着无数的故事与智慧。
他嘴上总是挂着笑意,说起话来不急不缓,声音清朗温和,如潺潺流水般悦耳。
虽然师父平日很忙,几乎对她不管不顾,只让她去藏书阁看书。
她就在藏书阁看了十年的书。
师父不知道的是,她除了在藏书阁看书,还经常躲在角落偷偷瞧着他。
师父见到其他师兄师姐时,总是率先露出亲切的笑容,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让人不自觉地就被他的和蔼可亲所感染,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师父与他人交谈时,脑袋会微微倾斜,脸上带着专注倾听的神情,不时点头回应,时不时还抚须大笑,笑声爽朗而温暖。手中的拂尘时不时轻轻挥动几下,动作舒缓优雅,仿佛在驱散世间的烦恼。
师父是很好的人。
她一直很听师父的话,在藏书阁看书,她要把藏书阁的书全部看一遍、全都记下来,然后再去找师父。
驭灵门被灭时,她也在藏书阁,恰好躲过一劫。
林嗣音闭上眼,继续吹奏笛子,心里想着要让蚂蚁围成一个圈儿。
一曲过后,她睁开眼,一个黑色的细圈正在地上抖动。
林嗣音:“!”
林嗣音忽然感受到周围气氛不对劲,瞬间从灵力渐起的欣喜中回神,猛一回头。
身后巷尾阴凉处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慈眉善目、鹤发童颜。
他头戴一顶嵌着金边的素白浩然巾,两条长长的飘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好似两缕轻盈的流云。身上一袭宽松飘逸的鹤氅,洁白如雪,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图案,仿佛真有朵朵祥云萦绕其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绦,温润的光泽与衣袍相得益彰。怀中抱着一根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白色拂尘。
老者面容慈善,圆圆的脸庞泛着微微的红光,两道长长的寿眉弯如新月,眉毛末端几缕白色长须轻轻飘动,仿若天上的银河垂落。
“师父!”
林嗣音慌忙起身朝他冲去!
她眼前发黑,脑袋晕晕乎乎的,一路跌跌撞撞。正好跑到师父面前被绊倒,扑在了他的衣袍下摆上。
林嗣音还没来得及抬头露出满脸泪痕,就被一把素白拂尘“啪”地狠狠击在后背上,震得附近竹林惊出一群鸟。
林嗣音很茫然地抬眼望向他,不知所措。
师父从未打过自己。
“孽徒!你究竟是如何办事的?!全门上下的冤仇尽系你身!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黄道周惯常含笑的眉眼骤然拧成铁钩,银白寿眉倒竖如剑。
“师父,我……”
“竖子!朽木难雕,粪土之墙不可圬!我驭灵门内各个天资卓越,每一位入修真界都是翘楚,哪一位进凡世都能有大作为!怎么偏偏就你这般的蠢材活了下来!我当初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半分用处的东西!”黄道周脊背突然挺直,白发无风自动,脖颈青筋暴起如虬结古藤,眼珠之中泛起血丝,伸出手指点着她破口大骂。
林嗣音脑中的最后一根弦怦然断裂,重重低下头去。
黄道周猛地抽出被林嗣音扯住的衣摆,宽大的鹤氅带起劲风,云纹锦袍下,嶙峋的指节几乎要穿透袖口。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扔在林嗣音面前,“有你这样的弟子,太丢我脸,你自我了断吧。”
林嗣音伏在地上,拾起匕首,用双手握在手里,一直在颤抖,似乎这是什么滚烫的山芋。
泪眼模糊的林嗣音已经看不清师父了,
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把小巧的匕首。
她忽然回忆起来很多事,小时候被爹娘往死里打骂,被爷奶用棍棒狠揍,被家丁小厮欺凌,被丫鬟姨娘逼着吃剩菜剩饭……
好不容易逃出来。在街头巷尾与乞丐争吃食,翻过泔水桶、扒过烂菜叶,被流浪狗四处追咬,被散学归来的幼童聚众霸凌……
是师父将她捡回家。
师父一直都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师父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
林嗣音一手拿着刀鞘,一手握着刀柄,忍不住地发抖,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连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来。
直到将刀柄握至手心发痛的地步时,她才慢慢将刀拔出刀鞘,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雪光晃在她的脸上。
她像是松了口气,闭上眼,笑了一下。
她将刀尖抵住侧颈——
呲啦一声。
鲜血在半空中飞溅,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阳光照射下满眼的血红色是如此鲜烈,仿佛带着刻骨的炙热,能把人的眼睛生生灼伤。
如此刺痛难当,让人忍不住想哭。
……然而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