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朱奕寒厉声喝止，快步冲到裂缝处，手指探入泥水摸了摸堤基，心下当即一沉。

这里比预估的更松垮，而且之前从木工坊那里运过来的三十根松木，已经用完了十八根，剩下的十二根，根本不够补全新增的隐患点位。

发现这个问题的也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周五郎扛着錾子跑过来，脸色凝重：“朱督修，松木不够了！这裂缝扩了，得每丈埋一根桩，剩下的木料顶多撑三丈，杂木又不顶用，怕是要撑不住这洪水的浸泡啊！”

负责核验物资的万五一也急得冒汗，凑过来低声道：“朱大人，木工坊里的木料仓已经空了，再调也只得等明日，而且眼下暴雨路滑，邻县的木料也赶不来，这可咋办？”

这段对话没有特意背着人，周围来往忙碌的人群也都听了个正着。

民夫们窃窃私语，有人嘀咕：“没有了木头，咱们还能堵着这河堤的缺口吗？”

“谁知道呢，这可怎么办啊？！”

“啧，县衙里头的大官就是不靠谱，竟然连木料都没有备足。”

还有不少人人面露退意，毕竟洪水凶险，这会子又没了足够的木料，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眼见突发事件弄得大家人心惶惶，朱奕寒却没慌，他按住心神，沉声道：“大家稍安勿躁！松木不够，杂木先顶！”

“万五一，你带五名差役，速去城隍庙，庙后有十根旧柏木，是腊八节前修庙剩下的，我给二十两银子当修缮费，尽数拉来。”吩咐完，担心再出现像是之前裂缝扩大的事情，朱奕寒又快速补充道，“再去码头的那几家大商行，告诉他堤岸若垮，他码头商行首当其冲，求他暂借十五根杂木，后续我用银票加倍赔付！”

他又转向周五郎，指着裂缝快速开口道：“周伯，这些柏木、杂木虽不如松木耐泡，但如果先浇桐油加急浸泡，深埋后外层裹稻草混土夯实，能不能撑到明日再补松木？！”

“如果不行，那这围堰再加两层麻包，填秫秸压实，应当能够帮着挡住洪水冲刷裂缝了吧？！”

这话是应急思路，却合修缮逻辑，周五郎当即点头拍板道：“此法可行！拿来现下应急足够了！”

朱奕寒又看向众民夫，扬声喊：“今日凡留下来拼活的，每人加五十文工钱，天亮管两顿干饭加肉包子！我朱奕寒在这里立誓，绝不让大家白出力，更不会让洪水冲垮堤岸！”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袋碎银，让宝山当场给每人先发了今日工钱，民夫们捏着银子，又见朱奕寒身先士卒跳下去填沙袋，顿时没了退意，齐声应道：“听朱督修的！干了！”

万五一熟门熟路，带着差役去城隍庙。

住持原本是不愿意动用庙里的木料，听闻是修堤护城，又能得二十两修缮费，当即应允了下来。

宝山带人去码头商行的时候，几家商行正愁码头河堤的安危，一听事情原委，二话不说让家丁扛出杂木，还额外多给了五捆稻草：“朱督修有心护河堤，咱们岂能吝啬！”

半个时辰后，柏木、杂木陆续运到，桐油桶也由差役从县城拉来。

朱奕寒亲自带着民夫凿坑、泡桩、埋木，铁头记账核数，周五郎则跟在后面一一验收已经完工的成品。

在大雨中，民夫们的号子声、凿石声、夯土声同热闹的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一时竟完全听不见那近在咫尺的洪水咆哮声。

大略是过了一天一夜，又或者是一夜两天？！

长时间的重复劳作，脑子在这雨水的浇灌下也依旧努力转动着，同民夫们一起两班倒的忙碌着，朱奕寒也记不得自己到底是喝了几碗的驱寒汤。

只记得中途，宝山还来叫过自己，指了指远处站着的一大两小，他也没时间抬手去打个招呼。

等到东方终于又泛起鱼肚白时，新增的隐患点位已经全埋上了木柱，稻草混土填实了裂缝，围堰也加高了一尺，汛水虽仍湍急，却再也没往堤身冲垮半分。

朱奕寒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此刻他浑身早已湿透，脚腕被水泡得发白，一身狼狈的看着稳固的堤段，终于松了口气。

望着渐亮的天色，接过菜头递来的姜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松木还需补，堤顶还要加高，暴雨也不知何时停，但握着手里温热的姜汤，看着众人依旧忙碌的身影，他眼底满是笃定。

这河堤，他定能守住。

刚歇口气，就见差役领着知县的亲信来查看，亲信看了堤岸、查了物料，又去询问了几个民夫。

朱奕寒原本还想同人汇报一番，但对方在看到他眼里泛红的血丝，被水泡到发白的手掌和胡茬青黑的模样后，也只笑眯眯的让他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来人回去复命时还特意提了句：“朱督修虽然之前没有经历过地方实务，却调度有方，民夫们都服他，松木短缺也硬是用杂木挨到了木材重新调度，章法极稳！”

知县大人听完亲信禀报，知道河堤的险情已经被初步遏制住后，不由得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王学正坐在一旁，看了眼还没从消息里回过神来的刘县丞和周以文两人，轻声道：“倒是个脑子转的快的，只是杂木应急终非长久之计，让县衙里也备些御寒汤药，给河堤上的人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