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日记里写,我是地上走的鸟,而他是水里的鱼,他说爱我,却不在意我究竟是谁,因为他更爱自己。我以为足够的爱可以消融掉我们之间相悖的那一部分,可爱也让人疲惫,有一天,我再飞不起来,他也早晚会游向更远的地方。
那一瞬,丛愿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她的痛苦所在。
无法融合的那一部分,是她的灵魂,将她区别于别人。她曾有过片刻的挣扎,又沦入其中,周而复始,爱能使人新生,可新生之前,是死亡,所以,她选择离开那男人。
丛愿垂着头,忽然想到初见夏梅时她说的那些话,眉头渐渐收紧。盛夏与那男人之间的事,她必然是知道的,不然何以说出那些话,她得找个时间再去一趟盛家才是。
她正思绪乱飞,直到车缓缓停下,她抬眸,发现这四周冷僻,并不是她要去的目的地。
丛愿心里一惊,正要发问,那司机却忽然回过头来,精准的叫出她的名字,“丛愿,丛律师是吧。”
丛愿没吭声,暗自打量着这人,她心里打鼓,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真碰上了抢劫的戏码。
“丛律师看着年纪还轻,刚进社会吧?这么年轻就经手这么大的案子,大好前程,别毁在自己手上啊。”那人倒是并不避讳被她看见模样,虽然笑着,眼神却不善。
他说这话,丛愿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
她往后靠了靠,手指摩挲着背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些,“既然来了,有话不妨直说。”
“你不必害怕,说起来是我有求于你呢。”那人笑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包烟来,自顾自的吞云吐雾,“我是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不比你们读过书,所以呢,想请教请教丛律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不是有这个理儿?”
“请教吗?”丛愿故意笑着指指这附近,“我的确不太清楚你们的规矩,请教需要花心思把我带到这么偏的地方吗?”
“这不也是为了丛律师着想嘛。”那人敛了眸,“人多口杂的,你这以后是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私下会见是违规的,他明显是有备而来。
丛愿望着那烟圈晃悠着升腾起来又被风吹散,心里暗自思忖着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片刻,她又开口道,“所以,你希望跟我达成什么共识呢?”见他神色没什么起伏,丛愿有意把话挑得明些。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个事儿你放放手,大家都好交代。”这人讲话的口气散漫,话说得也不够明朗,言语间却总能让她清晰感受到威胁的意味。
似乎是见她看着,那人又递过来一支,“来一根儿?”
丛愿瞥了眼那细白烟卷,接过,“借个火。”
似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接,他有些好笑,调侃句,“瞧着文文静静个小姑娘,还挺野。”
丛愿捏着那支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着实挣扎了一番,这人既然先礼后兵,她若放软态度,让他觉得这事有商量余地,想来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不会抽烟,脑子里反复回忆着梁羡来抽烟的样子,假模假式的点燃,这一口,真是从嗓子眼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强压下那股不适感,忽而听见他又开口,“丛律师你这么年轻,还是识时务点,对大家都好。”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来,递到丛愿面前,“也不会叫你白忙活,一点小意思。”他叼着烟,目光灼灼,只等她接过。
这似乎是一场博弈,她不动,那男人也不动。
丛愿垂眸扫了眼这纸袋,她并不清楚这里面的东西够买她之后多少年的时光,可即便只有一毛,她此生也该无缘于这行业了。片刻,她笑笑,将那信封推回去,“我已经有把柄在你手上了,放心,我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那男人眼神打量着她,像是在考量她这话的真假,这姑娘看着年轻些,面相上也没什么攻击性,故作镇定的看着他笑,讲起话也合乎情理,他眨了眨眼。
“那就,一言为定了。”那男人终于松口了。
后来,那人把车停到了好打车的一处,丛愿下了车,径直往前走。坦白讲,她对这地方并不熟悉,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过头,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恰巧前面有处自助取款机,她走进,听到门反锁上的声音,才长出了口气。她从包里抽出张纸巾来,展开,将手心里虚握着的那半截香烟包起来,又放到口袋中。
然后,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