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梁羡来一样,面上总挂着笑,不同之处便在眼神。梁羡来的眼神总是定的,偶尔给人压迫感,但总是尊重的,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注视着你,耐心听你说完。
那男人呢,丛愿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长了一双风流眼,眼神时常是游离的,看什么都不会定睛太久,明明论的是自己的婚事,他的言语间却全然不见半分认真。
所嫁既非良人,那这婚期是否良辰吉日,又有何要紧?也从没人在意过那姑娘是否心甘,这又算什么喜事呢。
他们论着韩家的这桩婚事,像是论一桩买卖,丛愿霎时失了兴致,悄然起身,知会梁羡来,“我去下洗手间。”
一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才觉得心头这口气终于喘匀了,径直走向洗手间。
走近却见那门口站着一女子,半倚着门框,指间夹着香烟,正吞云吐雾,丛愿侧目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走过。
“不习惯这种场合吗?”邱岑夹着烟吸了一口,随即吐出烟圈,袅袅烟雾中她眯着眼睛,唯有那张红唇艳丽夺目。
丛愿正专心洗手,听她开了腔,也不意外。
方才席间,邱岑的目光频繁定在她身上,见她发觉也不躲避,一双眼睛望着她,看不出意味。那时她便预感,有机会的话,邱岑会来跟她说上几句的。
水流缓缓,她多了几分耐心,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清洗,语气淡淡,“第一次见,难免没那么多话讲。”
说着,抬头,在镜中与邱岑对视,“你不也是一样?”
邱岑敛眸,顿了一会儿,“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看好这门婚事,但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多嘴,这不就出来了嘛。”
她这般坦诚,丛愿倒没料到,想了想,问道,“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那位韩先生,看着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是想说感情吗?”邱岑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瓷白的牙齿,“我大概明白梁羡来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邱岑笑着笑着,言语间掺杂了几分认真,“他们之间自然是有情谊的,可感情这东西,真是拿不到台面上来,难道你跟人谈生意,要拿感情做筹码吗?”
“可这是婚姻。”丛愿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面向邱岑。
“这是生意。”邱岑看着她,语气格外平静。
丛愿哑然,她没说错,若不是生意,谁会那么在意有多少价值能用来交换,谁又愿意被当作物件一样嫁到别家去?
见她怔着,指尖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邱岑掐灭香烟,顺手扯过两张纸巾,走近。细腻的纸巾覆上她的手,吸干每一处湿润,末了,邱岑拍拍她的手背,一句,“好了。”
不知怎的,丛愿竟未躲开,任由她帮自己擦干双手,她那神态像个大姐姐一样,笑着,“戒指很漂亮,是他送的?”
丛愿顺着她的目光垂眸,这戒指是梁羡来的眼光,那天拿来送给她,他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玩笑话,免费看了你的雪景,算报酬。然后若无其事的拿过她的手,便戴上了。
“他待你很好。”邱岑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定了定,退后两步,又燃起一支香烟,“我认识这些人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他们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逃不过一个换字。”
丛愿觉得有些好笑,一枚戒指而已,怎么惹出这样一番话。她抬手端详了一会儿,笑着看向邱岑,“这戒指我的确喜欢,可是,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呢?”
“你觉得我买不起,对不对?”
这样年轻的女孩子,这样直接犀利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洞穿,对望间,邱岑仿佛在她那双澄明的眼睛里照见了自己。半晌,那支烟燃尽,她缓缓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抓住机遇才对,把感情看得太重的人没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那位钱老板是你的机遇吗?”丛愿直言。
邱岑的来路她并不清楚,只是方才席间,瞧着她也不像这桌人的陪衬,她是有些话语权的。那位钱老板是梁羡来的亲信,待她,称得上体贴备至了。
“算是,但不过也就是一点钱而已。”邱岑并不回避这个问题,笑得肆意,抬手拂了拂发丝,举手投足间皆尽风情。
一点钱而已。丛愿敛眸,暗想,钱是个很妙的东西,得之者视若无物,求之者奉若珍宝。
“你怎么不以此反击我?”见她沉默,邱岑忽然间问了这么一句。
“我为什么要反击你?”丛愿反问,“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假想敌,而你想要的,其实也绝不止是一个男人吧。”
说着,她转身面向镜子,理了理发丝,“况且,什么年代了,女孩子想要什么,可以凭努力获取,不一定非要等着男人送,戒指如此,其他的,亦当如此。”
邱岑凝视了她好久,笑道,“不怪他喜欢你,丛愿,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嗯。”丛愿眨眨眼,摊手,“那也不奇怪,我这人确实还挺招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