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去了，小孩都回来了”，何娟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给你打了八十个电话也不接。”

严越有些不好意思，“啊，静音忘关了。”

“快洗手吃饭，饺子早就好了，就是等不着你人。”

“我叫白云，我叫黑土，我七十一，我七十五，我属鸡，我属虎，这是我老公，这是我老母......”

严越坐在一堆哈哈大笑的亲戚中间，夹了个茴香猪肉馅的饺子出来。

“哎呦，二姨，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哥香菜过敏嘛，你咋还给他放那老些香菜。”

桌上的陈淑兰眼睛盯着电视，她似是被小品逗笑一般的冷笑一声，“他这是心理作用，这么大人了总得学会克服。”

陈淑兰又夹了一捧香菜在严越碗里，“天天这不吃那不吃的，你还有的吃，你哥的儿子那么小，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国外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再说了你在外工作，和外人吃的下，和自己家人就吃不下吗？”

严越看着酱油上形成的一座香菜帐篷，他咽了口唾沫，把胃里升上来的恶心感咽了下去。

严越忍住掀桌子的冲动，他八百年回不来一回，要真是当着这么一大家子人面前把桌子掀了，没被香菜药死也被唾沫淹死了。

严越讪讪的笑了下，推拖道，“妈，这我真吃不了。”

“吃不了就换一碗呗，又不麻烦”，何娟看不过去，上手去拿严越面前的碗。

陈淑兰伸手拿筷子打了下何娟的手，依旧视线不离严越，话像是对着严越说的，“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说话了？”

何娟被噎了一句后，猛地瞪了陈淑兰一眼，“大过年的要干啥啊？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您在怨什么？反正我是没见过谁家妈能这么刁难自己儿子的。”

何娟他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但看何娟这性子，他妈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泼辣的，何娟他爸缩在角落里打马虎眼，“娟儿啊，大过年的别惹你二姨生气了。”

“就是说啊，吃一口又不能怎么样。”

“我姐说的也对，严越啊，人总得克服不是，再说了，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也没见谁吃个香菜过去的是吧。”

严越在一堆乌泱泱的亲戚的劝说声中，明白了一件事。

何娟说得没错，他妈就是在故意刁难他。

无所谓那一捧是香菜，还是那一口口难以下咽的酒。

说来说去，就是在泄愤，是对自己有任何忤逆都要忍受的泄愤。

你是我生出来的，哪怕我对你不管不顾十余年，但就是生育有恩，是只图快活的生育有恩，是嫌弃麻烦就要送给别人的生育有恩，是亲妈连自己喜好也不知道的生育有恩。

任何的不喜欢，不合适，自古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大逆不道。

无所谓你有多大的本事，有通天的能耐。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必须雷厉风行，毫无犹豫，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留恋，那隔不掉的血缘就会变成条拴狗绳，拴住每个总是对家里抱有一丝希望的人。

一个合格的后辈要功成名就，还要百依百顺，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严越咽了二十七年了，咽一次换一刻的安生，这道选择题，他做了无数次，不是他想做，是他根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