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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娜娜,娜娜(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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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虽然简单,但似乎格外“顶饿”。季秉彝和闻昼整个下午都感觉不到明显的饥饿,只当是心神消耗太大,或者这里的食物能量密度高。他们没有浪费时间,趁着白天相对安全,开始在村子里更系统地“闲逛”和观察。

他们沿着土路,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留意着每一处房屋的布局、村民的活动、田地的分布,甚至尝试着向村外走了走,但没走多远,就被茂密得几乎无法下脚的丛林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排斥感逼了回来。这个帕岸村,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扣在了海边这一小片区域。

走访了几户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村民家,进去后看到的也无非是寻常的农家景象:简陋的家具、农具、供奉的小佛龛、晾晒的鱼干和衣物。村民们对待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外人”的轻微戒备,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或异常。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偏远、闭塞、自给自足的小村落。除了偶尔能从某些村民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对“外来者”命运的复杂神色,以及整个村子笼罩在阿赞汶无形权威下的那种静谧秩序感,几乎找不到任何超自然的证据。

“唯一不对劲的,就是阿赞汶的佛寺,还有……”季秉彝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自己手腕被袖子遮住的地方,“我们身上的东西。”

闻昼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村子高处、被树木半掩着的佛寺方向。“明天,想办法进去看看。”他的决定下得干脆利落。

眼看日头西斜,橙红色的晚霞开始染红天际和海面,季秉彝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昨晚的诡异沉睡和阿亮的惨死还历历在目。“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他提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闻昼没有反对。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回到了他们那间位于村子边缘的高脚屋。反锁好门。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检查了屋内,又看了看彼此,在渐暗的光线中,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他们不敢赌。昨晚的经历说明,天黑之后,某种“规则”或“力量”可能会生效。两人和衣躺下,隔着一段距离共享那张竹榻,都睁着眼,听着窗外海浪声逐渐被夜晚的寂静吞没。

然而,抵抗似乎是徒劳的。如同昨晚一样,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至极的困意,如同厚重的潮水,毫无道理地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清醒的意志。季秉彝甚至没来得及跟闻昼交换最后一个眼神,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三天清晨。季秉彝是被一阵比昨天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叫惊醒的。那声音尖锐地刺破沉睡的屏障,让他猛地从竹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天刚蒙蒙亮,屋内光线昏暗。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边。闻昼也已经醒了,正用手撑着坐起,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清醒冰冷,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他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又来?

他们没有说话,迅速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尖叫声的来源,似乎是中年女人和年轻女孩(阿亮女友)被安置的那户村民家方向。

等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但人数比昨天少,而且气氛更加诡异——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麻木和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预感。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季秉彝挤进人群中心,看到了令人心头发冷的场景。

中年女人瘫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重复:“不是我……不是我……她……她死了……死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季秉彝看到了屋内。

阿亮的女朋友,昨天那个哭到几乎虚脱的年轻女孩。此刻仰面躺在地铺上,眼睛圆睁,眼球突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嘴巴大张,舌头微微伸出,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

她的脖颈上,清晰地环绕着一圈深紫色的、指印分明的大力扼痕,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与阿亮脖颈上的痕迹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集中、更致命。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她单薄的睡衣胸口位置,赫然印着一个完整的、暗红色的血手印!那手印五指张开,轮廓清晰,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在女孩青紫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仿佛是被某个无形之物,用染血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心口,夺走了她最后的气息。

中年女人看到季秉彝,像是抓住了什么,抖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我……我醒来……她就那样了……在旁边……冷冰冰的……那手印……不是我!我真的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恐惧地抱住自己的头,仿佛下一个就会轮到她。

第二天,又一条生命以这种充满“故事性”和恐怖色彩的方式消逝。死亡,正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子里,按照某种诡异的“剧本”,接连上演。而这一次,死的是昨天“正常”反应群体中的一员。恐惧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外来者,也开始侵蚀村民之间那脆弱的平静。阿赞汶的佛寺,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又仿佛是一切诡异的源头。

晨光中的惨状,让围观的村民们陷入了比昨天更深、更沉默的恐惧。窃窃私语完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不安,眼神躲闪,不敢多看那具带着血手印的尸体,也不敢多看旁边抖如筛糠、几乎要精神崩溃的中年女人。

一些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男人则面色铁青,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却不知该向何处挥舞。在一片惶然无措中,一个年长的村民跌跌撞撞地跑开了,不一会儿,便引着那袭暗红色的僧袍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阿赞汶依旧步履平稳,神情肃穆。他拨开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来到女孩的尸体前。和昨天对待阿亮一样,他垂下眼帘,静默片刻,然后伸出枯瘦的右手,试图抚上女孩那双因恐惧和窒息而圆睁暴凸的眼睛。

然而,和昨天一样,他的手指在眼皮上停留片刻后,那双眼皮顽固地拒绝合拢,依旧狰狞地瞪着屋顶,仿佛要将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凝固下来。阿赞汶缓缓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周围的气氛却因为他这“失败”的举动而更加凝滞沉重了几分。连阿赞汶都无法让死者安息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惶恐的村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连发生这样的不幸,邪恶的气息正在积聚。将这位不幸者的遗体,也请至寺中安置吧。”

村民们无人反对,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仿佛将这不祥的尸体交给阿赞汶和佛寺,就能暂时远离自己。几个胆大的男人再次找来门板,动作比昨天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迅速,仿佛多碰触一秒都会沾染厄运。

就在尸体被抬起时,阿赞汶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悲悯而坚定的意味:“这样的灾厄接踵而至,让我深感不安。这不仅是外来客的不幸,也影响到了村子的安宁。今夜,待我准备妥当,请各位乡亲吃过晚饭后,都到佛寺前的空地上聚集。”

阿赞汶略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将启建一场诵经祈福、施食迴向的法会(可能是类似 ??????????????????????????????????????????????的仪式),超度新逝的亡灵,布施游荡的灵体(????????,pret,饿鬼道众生的一种),驱散聚集的不祥之气,安抚土地神灵(????????????????????????????),祈求村落重现清净平安。”

村民们闻言,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期待和一丝慰藉的神情。对于笃信佛教的他们来说,阿赞汶愿意举行如此隆重的法事,无疑是目前黑暗中最大的希望。他们纷纷双手合十,低声应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季秉彝和闻昼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阿赞汶的安排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正确”的反应。但季秉彝手腕上的印记在阿赞汶提到“焰口”和“驱散不祥”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牵引般的悸动。而闻昼,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阿赞汶平静的脸上和那被抬走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赞汶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惶恐的脸庞,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接连的灾祸,非比寻常。为了显示我们至诚的清净心,汇聚无上的功德力,超度不幸的亡魂,驱散盘踞的邪秽,我恳请诸位乡亲,今日持守清净斋戒,午后便不再进食。让我们以最洁净的身心,共同面对今晚的法会,祈求佛法庇护,令村子重归安宁。”

他的话音落下,村民们虽然面露难色,对于劳作的人们来说,午后不食并非易事。但在这种恐惧弥漫、急需精神支柱的时刻,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纷纷合十躬身,表示遵从。

季秉彝站在人群里,心却猛地一沉。午后禁食?他立刻和身边的闻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浓浓的警惕与疑虑。

那个在夜晚出没、接连夺走两条人命的可怕东西,其活动时间几乎与他们的强制沉睡完全重叠。而现在,阿赞汶要求所有人午后禁食,晚上聚集到佛寺举办法会。这看似是为了聚集功德、对抗不祥,但焉知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准备”?让所有人都处于空腹、可能体力减弱的状态,在夜晚聚集到一个地方?

闻昼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他此刻不宜多言。季秉彝按下心中的不安,跟着人群默默散去。

整个下午,帕岸村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恐惧并未散去,但被一种更强烈的、对夜晚法会的期待和庄重感所覆盖。村民们不再大声说话,行动也变得轻缓,仿佛在提前进入某种仪式状态。没有人再劳作,都在为晚上的聚集做准备。

季秉彝和闻昼回到小屋,两人都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同寻常的“饱足感”,明明午餐只是简单吃了一点,却丝毫不觉得饿。这更印证了他们对食物有问题的猜测。

“晚上,法会,”季秉彝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阿赞汶是关键。”闻昼声音冷冽,“他想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观察’,甚至……‘献祭’?”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房间温度骤降。

“那我们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去。”闻昼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接近他和佛寺内部最好的机会。但,”他看向季秉彝,眼神锐利,“保持清醒,见机行事。食物和水,能不碰就不碰。”

季秉彝点点头,摸了摸手腕。那个苦相十字架,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低度的灼热感,仿佛也在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夕阳西下,夜幕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那种熟悉的、难以抗拒的深沉困意并没有如约而至。是因为“午后禁食”改变了什么?还是因为即将举行的法会,暂时压制了那强制沉睡的力量?

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手里拿着小小的蜡烛或油灯,沉默地向村子上方的佛寺汇聚。点点微光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飘向祭坛的萤火。

季秉彝和闻昼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向前走。夜晚的帕岸村,没有了白天的热带风情,只剩下海风穿过丛林的呜咽,以及脚下沙土被踩动的沙沙声。佛寺的方向,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展开,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独眼。

法会即将开始。而隐藏在宁静仪式下的,究竟是救赎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季秉彝不知道。他只知道,手腕上的印记,正随着每一步靠近佛寺,而变得愈发灼热、愈发清晰。

夜色如厚重的黑绒毯,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帕岸村。村民们手持自制的椰壳小油灯或短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写满惶恐、疲惫却又强作虔诚的脸。他们沉默地聚集在佛寺前的沙土地上,无人交谈,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季秉彝和闻昼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既不太显眼,又能将前方佛寺入口和大部分村民纳入视野。空气里弥漫着烛火的气味、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香料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萍搀扶着那个几乎走不动路的中年女人来了。中年女人的脸色比白天更差,眼神呆滞,全靠萍支撑着重量。那个存在感稀薄的年轻男人也哆哆嗦嗦地跟在人堆边缘,双手紧握着一盏小油灯,指节发白。

季秉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挤在佛寺前这片不大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他的视线很快捕捉到了阿南和丽莎。

他们站在人群的另一侧,离萍有一段距离。丽莎依旧穿着那身与场合不太相符的精致衣裙,在昏黄光线下像一只误入鸦群的孔雀。阿南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空隙,但那种无形的黏稠氛围却几乎要实质化。季秉彝清楚地看到,在人群因调整位置而微微涌动时,阿南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丽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丽莎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娇俏的弧度深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向阿南的方向倾斜了半分。

萍在前面,正全神贯注地照顾着几乎瘫软的中年女人,对身后那对男女之间涌动的暗流毫无察觉。她那单纯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人都到齐了。”闻昼在季秉彝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道,他的目光也在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佛寺那扇虚掩的、透出更明亮些光线的木门上。

就在这时,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阿赞汶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相对更正式、浆洗得笔挺的黄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手持一串深色念珠。他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奇异地让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法会开始了。

没有繁复的乐器开场,阿赞汶走到空地中央事先摆好的一个小小法坛前。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矮桌,铺着白布,上面摆放着清水碗、鲜花、香烛,还有几碟简单的饭食和水果。他先点燃了三炷长长的香,香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晚显得有些诡异。

接着,他盘膝坐下,面对众人,开始用悠长而平缓的巴利语诵念经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韵律感,仿佛能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脏上。村民们纷纷低头合十,跟着低声念诵或默祷。一时间,整个佛寺前只剩下阿赞汶的诵经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季秉彝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音调中蕴含的庄严与某种引而不发的力量,让他手腕上的印记开始持续发热,甚至微微搏动。他强迫自己做出低头合十的样子,眼睛却不安分地快速扫视着周围。

每个人都显得异常肃穆、异常投入。就连那个一直失神的年轻男人,也嘴唇翕动,似乎在跟着默念。中年女人在萍的搀扶下勉强站着,眼睛紧闭,身体却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丽莎和阿南也垂着眼,做出虔诚的模样,但季秉彝总觉得他们的姿态下隐藏着别的东西。

阿赞汶的诵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内容似乎从祈福转向了超度,音调变得更加低沉、绵长。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泰语简短地说几句,大意是引导亡魂前往善道,布施功德给一切苦难众生,祈求土地神灵接纳安抚,驱散滞留的邪秽。

随后,他站起身,手持一个银质的圣水钵和一把用特定树叶捆扎成的法杖(类似 ??????????????),开始绕着人群缓缓行走,一边继续诵经,一边用树叶蘸取圣水,轻轻洒向周围的村民和空地。

当圣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在烛光中划出细微的银线,洒落到人们身上或地面时,季秉彝清晰地感到一股冰冷的触感。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他身边有几个村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更加虔诚,仿佛这“冷”正是涤净不祥的证明。

闻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季秉彝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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