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河风吹拂和亲友团的谈笑声中进行,季秉彝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那个侧厅的入口,仿佛那幽暗的通道里,随时会走出一位身着传统泰国服饰、怀抱婴儿的苍白女子,用哀戚又执着的目光凝视众生。
他知道自己可能反应过度了。这只是一个餐厅,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曾经的经验告诉他,“故事”的开始,恰恰就源于一个看似普通的、被忽略的细节。而“娜娜”的故事,其内核的执着、守护与界限的模糊,本身就充满了副本最钟爱的戏剧张力。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暖风。
但愿,这只是他 PTSD 般的过度敏感。这个假期,他只想做个普通的、陪母亲旅游的、有点胆小怕鬼的伪唯物主义者。
当这一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他平安无事地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没有意识到,张阿姨请的那块娜娜佛牌现在正在他提着的那堆他妈妈田女士的袋子里,忘记拿了。
七天前的子夜,帕卡侬运河一条几乎被水葫芦完全覆盖的隐秘支流旁,一间被巨大菩提树根部分包裹的废弃高脚屋。当地人传言,此树曾吊死过一个因被雇主侵犯并诬陷偷窃而自尽的年轻女佣,其冤魂与树根缠绕,其被剥夺清白与名誉的冤屈,与娜娜被生死分隔的爱情形成另一种层面的扭曲共鸣。
破屋内,阿赞汶用混合了壁虎粪、香灰与捣碎的红砖末的颜料,在腐朽的地板上画出法阵。阵图中心是一个倒置的“本”Ben,泰国传统图案,象征捆绑与束缚,四周用古泰文写着:“谎言”、“掠夺”、“耻辱”、“病痛”、“遗忘”。他尊重地对着面前的两块佛牌。一块放置于法阵东北角即鬼门方向。这是一枚表面布满绿色铜锈的金属牌,正面是极度模糊的母婴浮雕,背面嵌有一小块疑似婴儿囟门的骨片。阿赞汶低语:“苦难的母亲,为更苦的女儿指路。”
另一块立于陶罐正前方。这是一枚新制但刻意做旧的粉牌,混合骨灰、香料等压制的佛牌,正面娜娜面容哀戚中带着狰狞,怀中的婴儿轮廓扭曲不定。此牌曾被阿赞汶在多个难产妇人墓地和娜娜庙阴面放置“吸收”过七七四十九天,并用黑法咒文“开光”,扭曲其守护本质,强化其执念与索债的阴性能量。阿赞汶对萍说:“正庙的娜娜夫人倾听祈祷,这尊‘暗面的娜娜’,只听得到恨。她是你的‘耳朵’,也是射向那男人的‘箭’。”
阿赞汶开始吟唱。他用的是那空拍侬方言混合老挝语的咒文,声调忽高忽低,如同招魂。内容不断重复着背叛、阶级欺骗,曼谷的骗子,吸干外府女孩的血汗、对失去的清白与尊严的哭诉,并呼唤“吊死的女佣”和“娜娜夫人”的冤屈“睁开眼来看看这姐妹”。
“菩提树的根,缠住了清白的喉咙;运河的水,冲不淡等待的绝望。今夜,让新的冤魂加入旧的合唱,让工厂主的儿子尝尝被绞紧的滋味。”
萍跪在阵前,穿着从家乡带来的、已不合身的传统丝织筒裙。阿赞汶用一根在尸油中浸泡过七天的缝衣针,刺破她的无名指,这象征婚姻落空,将血先滴在那枚邪性娜娜佛牌上,再滴入陶罐内的芭蕉叶。
“用你的血,告诉佛牌你的恨。一个字一个字,喂给它。”阿赞汶的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
萍死死盯着邪牌上娜娜扭曲的脸,用带着素林腔的泰语,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差猜·拉达那蓬,我要你工厂的每一根木头都长出毒蘑菇,你要娶的曼谷美女给你生下别人的野种。我要你每次发动那辆破皮卡都看见我的脸,每晚睡觉都感觉有树根勒住脖子。我要你变得比素林最穷的象夫还脏,认识的人都朝你吐槟榔汁。最后,像条死狗一样烂在你家工厂的废料堆里,连野狗都不吃。”
每说一句,她就将一滴血滴在邪牌上。佛牌似乎吸收了血液,颜色变得更加深暗、油腻。
接着,她被迫生嚼酸涩的罗望子和苦瓜,混合着血腥味,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然后,阿赞汶用浸过鸡血和锅底灰的黑线,将邪性娜娜佛牌与芭蕉叶、头发等物紧紧捆绑在一起,塞入陶罐。将那枚古老的“帕婴”佛牌压在罐口,宛如镇石,又似通道。
阿赞汶让萍双手冰冷地握住陶罐,助手林将三块碎镜片呈三角形插在罐口周围的灰堆里。阿赞汶开始尖声念诵最恶毒的“业债绑定咒”,试图将萍的怨恨、差猜的信息、邪牌吸收的墓地阴气、以及此地“吊死女佣”和娜娜传说的怨念场,强行拧成一股复仇的“绳索”。
屋内所有烛火瞬间变为惨白带蓝的冷光,屋外虫鸣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菩提树叶的呜咽,听起来却像女人的啜泣和绳索缓慢摩擦树枝的吱嘎声。那三块碎镜片中,诡异地映出摇曳的树影和一个模糊的、颈部有深色勒痕的女人侧影。
萍感到陶罐剧烈震动,冰寒刺骨,仿佛握着冰块,但一股阴毒的、蠕虫般的寒意却顺着她的手臂钻入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和莫名的、毁灭性的快感。她与那枚邪牌之间,建立了一条冰冷、痛苦、充满恨意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