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峰哥，”他笑着说，语气带了点难得的认真，“恭喜。真心话。”

赵晓峰看着他，眼睛更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仰头，将那杯象征着破戒和庆祝的啤酒，一饮而尽。

时间滑向暑期中段，校园里空旷了不少，留守党季秉彝的主要日常就是对着电脑啃意大利语和打磨作品集，偶尔被赵晓峰那持续低气压的恋爱光芒闪到，只得戴上心理上的墨镜默默绕行。

与他这边埋头苦干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朋友圈里一派热带风情的热闹。源头是他那位活力堪比少女的母上大人。季妈妈跟着她的一帮老姐妹，潇洒地飞去了T国度假。

于是，季秉彝的日常除了“abbandonare”（放弃）之类的单词，还被迫云游览了T国的碧海银沙、金碧辉煌的庙宇、水上市场摇曳的船只、以及夜市里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美食。季妈妈拍照技术日益精进，构图颇有网红打卡点的风范，九宫格配文更是洋溢着“退休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枯燥”的凡尔赛气息。

“儿子，看这海水，像不像你爸当年追我时说的甜言蜜语——清澈见底，一眼看到我心里去！虽然好汉不提当年勇，毕竟他现在只剩啤酒肚了。”

“这家冬阴功汤绝了！酸辣够劲！就是这香料味儿，让你妈我想起了你小时候偷用我香水被打的那次……”

“泰式按摩名不虚传，按完感觉脱胎换骨，回去能跟你爸再吵三百回合不累！”

季秉彝每每刷到，只能默默点赞，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手边凉掉的外卖，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堪比青柠檬挤进了眼睛里。更绝的是，季妈妈不仅分享美景美食，还充分发挥了中华民族家长的安全教育本能，隔着时差进行远程重点提示：

“儿子，重点提醒啊！这边有些饮料、糕点，上面画着个小叶子标志的，千万千万别碰！一口都不行！听到没？那不是普通的香料，那是xx！你妈我火眼金睛，都帮你识别清楚了！截图发你，牢记！” 附上一张她特意拍的、用红圈醒目标注的“叶子”图案。

季秉彝无奈回复：“妈，您儿子我在准备出国材料，不是准备加入偷鸡摸狗的队伍。您玩您的，我会注意。” 心里却想，就冲老妈这警惕性，估计T国那些相关从业者看到她都得绕道走。

就在季秉彝以为这个暑假就要在“云尽孝”和“实苦干”中平淡度过时，某天深夜，季妈妈一个微信语音通话直接弹了过来，背景音嘈杂欢快，还夹杂着热情洋溢的音乐。

“儿子！儿子！听得到吗？好事！大好事！”季妈妈的声音透着兴奋，背景里还有她姐妹们七嘴八舌的笑闹声。

“妈，您又发现哪家按摩店买一送一了？”季秉彝打着哈欠。

“去！正经的！”季妈妈压低了声音，但激动不减，“我跟你说，我们今天逛个大商场，参加了个抽奖活动！你猜怎么着？我中了一等奖！”

“一等奖？一箱芒果干还是终身按摩八折卡？”

“瞧你这点出息！”季妈妈嗔怪，“是T国双人游套餐！五星酒店三晚，含早餐，还包往返机票！就这周末出发，有效期一个月内！”

季秉彝愣了一下：“双人？您跟我爸？”

“你爸单位临时有事，走不开！这奖不能浪费啊！”季妈妈语气一转，变得急切而充满诱惑，“儿子，你快！赶紧看看最近的机票，办个落地签就行，很方便的！过来玩几天，放松一下！你看你天天在学校熬着，眼睛都快瞎了！过来，妈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享受一下获奖者的待遇！顺便嘿嘿，给你拍点帅照，我家儿子卖相也是很不错的。”

季秉彝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奖”和母上大人的热情砸得有点懵。T国？现在？他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又瞥了眼日历。作品集还差些收尾，语言考试时间也近了。

但，五星酒店、免费机票、异国风情，以及老妈那不容拒绝的、仿佛中了彩票般的亢奋。

“妈，这奖，靠谱吗？不会是那种购物团骗局吧？”季秉彝保持着最后的警惕。

“放心！正规大商场，发票奖券都齐全！我们团里王阿姨她女婿就是做旅游的，帮我看过了，没问题！就是运气好！”季妈妈信誓旦旦，“你快决定！这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就当陪陪老妈，顺便给你自己充充电嘛！”

季秉彝握着手机，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时间宝贵。但情感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无人村的阴影、李悠悠的恐惧电话、赵晓峰跌宕起伏的恋情、还有自己前途未卜的申请——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或许，短暂的抽离，换个环境，并不是坏事？

而且那是T国。有真正的海风，有不一样的阳光，有不用自己纠结点什么的、被安排好的行程，还有老妈那殷切期待的声音。

“行吧，”他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我看下机票和落地签材料。您把中奖凭证和酒店信息发我。”

“好嘞！儿子最乖了！妈等你！”季妈妈欢快的声音几乎要穿透话筒，“对了，记住啊，带叶子的东西，绝对——”

“——绝对不能碰。知道了妈，您都说八百遍了。”季秉彝笑着打断。

挂断电话，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季秉彝却没了睡意。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前往T国最近的航班信息。窗外的夏夜依旧沉闷，但似乎有了一丝来自遥远海面的、微咸而自由的风，正悄然吹入他的计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