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失败了,退回来靠什么?”她问,“靠这间房间。”
“这里是唯一一个目前没有被污染、没有被他侵入的空间。”她停顿了一下,字句冷硬,“你动了圣物,就等于把这间房间变成‘可被争夺的东西’。”
Alice的嘴唇颤了颤,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墨绿裙的带教修女伸手按住了Alice的腕骨,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压制。“她说得对。”她低声道,“我们不能把最后的退路也毁掉。”
Alice慢慢垂下眼,手指从壁龛边缘缩回去,像被烫到。没人再提圣物。他们只是把身体撑起来,把散乱的呼吸压回胸腔,把木棍握紧,把撕开的裙摆系牢。然后,十个人沿着那条向上的通道,一步一步爬回黑暗。
石阶越往上,空气越潮湿。那股铁锈般的甜腥气再次出现,像旧布一样黏在喉咙里。上方的光线从惨白变成更复颜色,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破碎玻璃染过的冷彩。他们推开那扇通往教堂中殿的门时,冷风扑面而来。教堂大厅依旧高大得令人窒息。
拱顶在头顶交叉延伸,尖拱像无数向上刺出的骨架,撑起一个曾经辉煌、如今却被遗弃的空壳。石柱粗壮,柱身上仍能看到雕刻的纹样:藤蔓、圣徒、祈祷的手,它们曾被打磨得光滑,如今却被霉斑与裂痕吞噬,像被时间啃噬的皮肤。
最显眼的是彩绘花窗。高处狭长的花窗依旧嵌在墙上,玻璃却碎了一半,残存的碎片还勉强拼出圣徒的轮廓。圣徒的脸早已不完整,眼睛的位置空着,只剩一块深蓝或暗红的玻璃片,像凝固的伤口。天光从破损处倾泻进来,被玻璃染成冷而不祥的色彩 ,一束束蓝、紫、血红的光,落在尘埃里,像漂浮的薄雾,像从高处垂下来的丝绸。尘埃在光束中翻滚。
每一步都能踩起轻微的尘浪,像踩在无人打扰的坟墓上。长椅东倒西歪,许多已经腐朽开裂,木头被虫蛀得像蜂窝。曾经用于祈祷的跪凳散落一地,有的断成两截,有的翻倒在柱脚,像是在最后的混乱里被人踢开。
祭坛在远端。它坍塌了一半,石质台面裂开,十字与圣像的位置空落落的,只剩下几根折断的烛台和烧尽的蜡泪。那蜡泪已经发黑,像凝固的脓。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血迹。大片大片的血迹覆盖了地面与墙壁。不是一点点喷溅,不是小范围的搏斗,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屠杀留下的痕迹。血曾在这里流淌、汇聚、干涸,形成暗褐到近黑的污渍。地板上有一条条拖拽的血痕,从中殿延伸向侧廊,像有人被拖走时留下的路线。石柱根部被染得发黑,手掌印一层叠一层,有的指印明显拉长,像人在滑倒、挣扎时抓住柱身,最后却无力松开。
墙上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血色的抓痕。从一人多高的位置向下划出凌乱的道道痕迹,像有人被按在墙上拼命挣扎,指甲刮进石灰,最后只能留下血与皮肉。那些血迹太多,太密,太沉。它们让这座教堂看起来不像神的殿堂,倒像一座曾经辉煌、如今被亵渎成屠宰场的巨型空壳。
他们站在门口,谁也没有立刻迈出第二步。饥饿仍在胃里翻搅,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刺入骨髓的寒意,这里发生过一次彻底的清洗。他们猜测神父杀光了自己的同僚和信众。血留在这里,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证词。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饥饿、恐惧、以及这座教堂本身散发出的恶意,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透支理智。Alice站在中殿边缘,强迫自己压下颤抖,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这一次,她不是在逃命。她在找东西。
曾经用于供奉的壁龛几乎全毁了。木制的小圣坛被劈碎,圣像倒伏在血污中,头颅与身体分离,像被刻意羞辱过。盛放遗骨的匣子空空如也,有的被撬开,有的干脆被砸烂,只剩下零星的碎骨散落在尘土里。
Alice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见了。”她声音发颤,“能动的圣物……几乎都不见了。”
墨绿裙的带教修女紧紧跟在她身后,脸色比纸还白,却仍逼着自己观察:“不是被带走,是被毁掉。很多是被砍碎的。”
这不是洗劫。这是清除。Alice的视线猛地停住了。在中殿尽头,祭坛正中央,一座十字架。不是地窖里那种粗糙、拼凑的东西,而是一座完整的、干净的、几乎崭新的苦相十字架。木料色泽深沉,纹理清晰,上面悬挂着受难的基督像,肢体比例精准,面容痛苦却安宁,仿佛刚刚被供奉上去。
它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地面是血。墙壁是裂痕。圣物被毁得七零八落。只有它,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
Alice的喉咙发紧。她甚至不敢把目光停留太久,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构成亵渎。带教修女也看见了,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却硬生生把祷告吞了回去。
“……不能碰这个。”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声说。
就在这一刻,白欣怡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座十字架上。她没有宗教背景。她看不懂“苦相”。她只看到一件被刻意保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被毁的圣物、被喷洒的到处都是的血液、被仿造的刑具、以及那具被错误悬挂的尸体。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苦相十字架”。她只是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带人的那个。”
季秉彝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晓峰已经在前面,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那一瞬间,没有完整的推理,没有时间验证。只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如果这个地方有“不可动的核心”,那就是它。
“试试。”白欣怡说。不是命令,更像是孤注一掷的建议。
季秉彝与赵晓峰同时动了。几乎就在他们冲向祭坛的下一秒。空气骤然炸裂。一声狂喜到近乎癫狂的喘息从侧廊阴影里爆开。
“亵渎!!”神父冲了出来。这一次,他不再踉跄、不再迟缓。黑袍在奔跑中猎猎作响,像一张展开的阴影。他手里的砍刀比之前更大,刀背厚重,刀刃在光下闪出惨白的寒芒。
他速度快得不正常。砍刀横扫而过,祈祷用的长椅被一刀劈碎,木屑四溅,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跑!!”唐浩宇嘶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