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日后回忆起来,这段关系就是我一个人擅自开始的。是我擅自向他求救,又指责他、然后又跟他道歉,感谢他,最后像是抓住了拥有共同回忆的命运共同体一样,缠着他。
只要想到看到狯岳先生,我就会想起他宽阔又温暖的脊背,粗鲁但温热的手掌,上挑着的猫眼俯视地看着我,看起来傲慢冷酷,但有着那么一丝得意的脸。
但...也会想起手臂的痛楚,想起周边人的尸体,想起雨夜里的魔鬼。这就像一个不完美的死循环,我不能只看到这段相遇的美好,因为这段相遇最开始源于一个悲剧。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去给他寄信,应不应该让这段关系维持下去。
但是我没办法忘记悲惨过去的同时...也没办法停下。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寄过去了好几封信件,没有一封得到了回信。这是不想和我交谈的意思吗?那为什么那只有点贪吃的鎹鸦还是会在某天出现在我的窗前呢?
狯岳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的笔悬空在信纸的上方,直到墨滴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才猛地回神然后匆匆移开。
没有收到回信,我止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会不会信根本没有送到他的手上,只是这只贪吃的鎹鸦想要哄骗我的食物,才装作要替我送信一样飞来找我的呢?
它会说话的吧。我盯着那只鎹鸦出神,然后被它啄了一下脑袋,写好的信等待风干的时候,我掏出了准备好的谷粒放在手心。
“鎹鸦先生。”我看着它跳到我的案前啄着我的手心,空余的手替它梳理着羽毛:“请问我的信件真的有送到给狯岳先生吗?”
似乎是我这类似质疑的话语让它不太高兴,声音沙哑的鎹鸦大力地啄着我的手心把谷物吃完,然后用翅膀拍着我的脸颊,高声辩驳着它已经送到了。
那么狯岳先生他看了吗?他是何反应?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是怎么处理我的信的呢?
——该不会都扔了吧。
想到这个结局,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感到气馁还是不出所料。毕竟他对我似乎没什么好印象。莫名其妙的人、不知礼数的人、大街上就敢抱着他不放耍赖的女流氓。
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在干什么啊...怎么敢在大街上对异性的救命恩人做这种事...啊好丢脸......
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那短暂拥抱时的触感。狯岳先生竭力后仰想要逃脱,但可能碍于我的性别和哭泣时的胡言乱语,没有用力地推开我,才会让我这个弱女子有机可乘吧......
真是可靠啊,锻炼的结实的身体...
等、等等!我在想什么!
一时间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不能再回想下去了!匆匆将信件塞进鎹鸦脚上的竹筒,我慌乱地向它道谢,明明在自己家中却逃跑了。
10.
我清楚自己不应该对他抱着除了歉意和感激以外其他感情的,不应该在他身上抱着某种目的性很强的期待。
因为这样太卑鄙了。
可是如果情感这种东西能够那么轻易地掌控的话,我当初也不会那么丢脸的了吧。一方面我很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他,一方面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毕竟上一次离开的时候......
啊...怎么办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要是有谁能够替我做决定就好了。如果有谁替我做决定、决定是要去见他的话,我立刻、马上、绝对会鼓起勇气去找他。
神明大人啊...
若是有谁能替我做决定的话......
11.
最起码不应该是他本人。
我像是被钉这里原地一样,惊慌失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狯岳先生看向我眉毛一挑,原本侧着的半张脸好像要往我这边转过来。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虽然是有想过、但是但是、!!
出现得也太突如其来了吧...!
为什么会在我家的商铺里啊!!
我内心哀嚎着,像是被掉了螺丝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向他点头示意,然后不管店员的招呼转身出门拔腿就跑。
我做不到啊!我没做好准备啊!
憋得脑门上都在冒汗,我鼓着腮帮子埋怨自己太过松懈,刚刚这样扭头就跑的举动太失礼了!原本没有什么意思的、现在好像变成我不想见他一样。
也、也不对,是不想见...不对,也想见....
啊救命啊...
“所以说你跑什么?”
12.
狯岳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旁边,抓住了我的手让我停了下来,吓得我整个人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怎么就突然间追上来了,等等为什么要追上来?!难道是我刚刚的那个打招呼的方式真的那么没礼貌吗?!
“狯狯狯岳先生?!”
“哈?你叫谁?”
神色不耐的青年看着我拼命往后躲的样子愈发咄咄逼人:“我问你跑什么,居然敢那么多天都没有出现在店里面。”
“你这大当家做的可真是逍遥啊。”
讽刺和鄙夷扎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分不清他想表达的意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他知道我好几天没去店里面?
或许我太久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又或是呆呆傻傻地盯着他瞧的样子过于可笑,他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凑近我,细小呼吸打在我的脸上:“看够了没有,蠢货。”
蠢、蠢货?太过分了吧?!
我突然间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逃避着他的靠近,不满地抬头看着他:“明明狯岳先生也没有回信说你会来啊!”
“如果你要找我的话、如果你之前写信告诉我要来找我的话、”
“——那我肯定早就跑过来等你了啊!”
我会用跑的。
若你想要见我。
13.
可能是他没有真的对我摆出那副斩鬼时候冷酷到漠视一切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人类逗着街边有趣小猫一样,我不禁在这种微妙的时候对他脱口而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这是干什么呀,就像是在撒娇一样。这不是在埋怨他不给这么久都不曾给我回过信嘛。原本不打算说这个的...!而且感觉就好像我很想很想他一样....
说起信,见到本人之后我又想起自己信里面那些有些露骨的表达。为什么之前不太清楚的时候就直接这样把它写上去了寄过去了呢,不过狯岳先生的话可、可能没看吧...
“...你这家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沉默了一瞬之后,刚刚被我质疑了的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敢当面跟我呛声,刚刚跑什么。”
话题又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了。
我低着头看着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防止我逃跑,稍微用了点力但没有痛感。
“...狯岳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是任务吗?”
“...任务。”
哈...果然又是产屋敷家的苦工...我就知道他绝对不会因为其他事情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了,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刚刚...”我思考着用词:“刚刚口出狂言真的非常抱歉....”
然而得到了关于任务承诺后他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转身就走,似乎刚刚追问了两遍的问题也不再重要了。
我摸着手上刚刚他握出的红印,也不知道要不要追上去。
他走没两步就回过头来,一副呆子你怎么还不走的表情。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修身的洋式队服将他良好的身材表现得淋漓尽致,不像是有些队员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他们的佩刀而穿上了羽织,好像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狯岳先生就是把剑背在背上,不管旁人对他露出如何的表情。
索性这条路人流不是很多,除了细微的鸟鸣以外,就只有我的木屐拖在地上的声响。走在前面的狯岳先生就像是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移动的声音。
明明斩鬼时候的动静像震耳聋的雷鸣一样。
他比我高很多,走得又快,没几下就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了不落后我开始迈开步子往前小跑着。和服的下摆被我撩开了一点,反正路上也没有人。
没跑多远他就侧身向我看来:“你是怪物吗?声响这么大的?”
就、就算是狯岳先生也不能嘲讽少女的体重...!
我涨红了脸走得小步了些,趁他停下来嘲讽我的时候急忙跟上他。等一下,他刚刚停下来了?
我偷瞄着不知道为什么走得慢了一点的狯岳先生,侧后方一点的距离让我能够看见他舒展的眉眼。
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我刚刚做了什么会让他感觉还不错的事情吗?
明明一直在骂我。
我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不过有一件事很清楚。
见到他,我果然还是高兴的。
“笑太丑了。”
“什、明明狯岳先生是背对着我的吧?!”
14.
几天之后,任务结束了他就离开了,也没有跟我多提什么。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还是感觉很不可置信,我和狯岳先生居然能勉强普通交流了,虽然近乎每一句话都得刺我两下才能继续下去,但是我感觉他的状态比我那时撞见别人议论他的时候要好一点。
那种阴冷的感觉,稍微消散了。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其实他的话不多,基本上不会主动对我说什么,必要的交流只会出现在讨论任务细节的时候,结束的时候吝啬地给我一个【勉强可以】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