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其实今天有您的快递,从中国寄来的。我看寄件人是漾水,就想着等发布会结束给您。”
贺颂时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手感熟悉。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梨花的特写,白色的花瓣上还有雨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信是何妈妈写的——现在她会写简单的字了:
“贺老师,梨花开了,和喑喑在时一样好看。今年结果应该很多。我身体都好,茶馆也还好。你新书出了,替我放一本在喑喑那儿。她一定高兴。春天来了,你若忙就不用急着来,秋天来看梨子也好。保重身体。何妈妈。”
信很短,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是老年人特有的笔迹。贺颂时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
“是好消息吗?”老板问。
“是好消息。”贺颂时说,“梨花开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书店老板送他到门口,突然说:“贺老师,您和何译者的故事……虽然遗憾,但也很美。就像您书里写的,有些时差无法跨越,但可以翻译。”
贺颂时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海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来,空气里有盐和雨水的味道。
“是的。”他说,“可以翻译。”
他走进春夜。悉尼的街头灯火通明,行人匆匆。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公寓不大,但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他的书和各种译本。最中间的一格,放着何喑的声音笔记册子——不是原版,是他重新排版印刷的版本,加了英文翻译,书名就叫《声音的形状》。
旁边摆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二十三封信。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干枯的梨花花瓣——十年前从漾水带回来的,已经脆得碰不得,但他一直留着。
他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悉尼的夜景,灯光如星河。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喑的声音笔记·英文版翻译·进行中”。
这是他的长期项目——把何喑的笔记翻译成英文,配上她原画的扫描件。已经做了八年,还没完成。不是不能快,是他不想快。他想慢慢地做,像她当年整理笔记时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描述。
今晚他翻译的是“河水漫过台阶的声音”:
“The sound of river water overflowing the steps is deep blue, like silk slowly spreading. It is not a threat, but the river stretching its body—a yearly ritual, a conversation between water and land. When you listen closely, you can hear the memory of upstream rains and the anticipation of downstream journeys.”
他写完,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个词。然后保存,关掉文档。
电脑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梨花的,是梨树果实的照片。青绿色的小圆球,藏在叶子间,是很多年前在漾水拍的。何喑当时说:“它们会长大吗?”他说:“会。”
现在那棵梨树应该已经果实累累了吧。何妈妈秋天会摘下来,分给镇上的孩子,也会留一些晒干,等他去时泡茶喝。
贺颂时关上电脑,走到阳台。夜风清凉,远处能看见海面的灯光。南半球的春天,北半球应该是秋天了。漾水的梨子该熟了。
他想,明年春天要去得早些,看梨花。要带一本《时差字典》放在何喑墓前,虽然她读不到,但何妈妈说得对,她一定会高兴。
风吹过阳台,带来隐约的花香——是楼下邻居种的茉莉开了。那香气很淡,但清晰。
贺颂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茉莉的香气是什么形状?何喑会怎么描述?也许是白色的,小小的星形,有清凉的边缘。
他想象着她记录这个声音的样子——坐在书桌前,微微皱眉,然后眼睛一亮,快速画下来,在旁边写上描述。
那个画面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
但其实,已经十年了。
十年,足够一棵梨树从小苗长成大树,足够一个作家写十本书,足够一个母亲学会在女儿不在的春天里,继续拍梨花的照片发给远方的人。
也足够一份思念,从尖锐的痛翻译成温润的存在,像河水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像时间把离别翻译成持续的爱。
贺颂时睁开眼睛。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他想起何喑说的:“河流是最好的翻译者。”
而他,还在继续这条河流的工作。
翻译时差,翻译距离,翻译一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留下的声音,翻译一份永远不会过时的春天。
夜风吹拂,茉莉香萦绕。
在这个南半球的春夜里,贺颂时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夜深,直到星光更亮。
直到他感到,那份翻译——那份把她的存在翻译成他的继续,把她的声音翻译成他的文字,把她的短暂翻译成他的漫长的翻译——
正在,并且永远,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