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贺颂时在漾水的第二周,何喑开始整理她的“声音笔记”。
不是突然的决定,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那天早晨,她拿着那本旧笔记本和几页新写的笔记来到贺颂时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把它们……整理成册。不只是童年的画,加上最近记录的。但整理需要……系统化,我需要帮助。”
贺颂时接过那些纸页。有新有旧,有蜡笔画也有钢笔画,每张旁边都有文字描述——声音的类型、日期、颜色、形状、质感,有时还有简短的情境记录。
“你想怎么整理?”他问。
“按类别。”何喑说,“自然的声音,人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还有……寂静的声音。”她顿了顿,“寂静也有形状和颜色,不同的寂静不一样。”
贺颂时翻看着那些笔记。有一张画着淡灰色的长方形,旁边写着:“深夜茶馆的寂静。长方形,边缘模糊,像蒙了雾的玻璃。有妈妈呼吸声的底纹,很浅的暖黄色细线。”日期是三天前。
“你连深夜的寂静都记录了。”他说。
“寂静是最难记录的。”何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因为它没有声音,只有‘没有’。但正是这种‘没有’……定义了‘有’。就像翻译中的省略……那些没译出来的部分,其实很重要。”
他们开始一起整理。何喑负责分类和补充描述,贺颂时负责誊抄和编辑。书桌被纸张铺满,两人并排坐着,偶尔讨论某个分类是否合适,某个描述是否准确。
整理到“雨水的声音”时,何喑已经画了七种不同的雨:春雨、夏雨、秋雨、冬雨、晨雨、夜雨、暴雨后的细雨。每种雨的图案和颜色都不一样。
“你怎么区分得这么细?”贺颂时间。
何喑想了想:“就像品茶。同一棵茶树的叶子,不同季节采,不同时间炒,味道都不一样。雨水也是。春天的雨软,像棉絮;夏天的雨硬,像小石子;秋天的雨凉,像薄荷;冬天的雨冷,像冰针。”她指着那些画,“颜色和形状……反映了这些区别。”
贺颂时看着那些画。确实,春雨是淡绿色的点状,边缘柔和;夏雨是银色的短直线,有力清晰;秋雨是蓝灰色的斜线,有流动感;冬雨是透明的细线,几乎看不见,但画了虚线表示存在。
“你是个声音的诗人。”他说。
何喑摇头:“不是诗人,是……记录员。我只是把感知到的东西……如实记下来。”
整理工作持续了三天。每天上午,他们会在书房工作两三个小时,下午何喑需要休息,贺颂时就自己出去走走,或者帮何妈妈做些杂事。
贺颂时发现,何喑的身体状况在这几天有微妙的波动。有些早晨她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清亮,整理笔记时思路清晰;有些早晨她显得疲惫,声音沙哑,需要频繁喝水,整理一会儿就要休息。
第三天下午,何喑休息时,贺颂时在楼下帮何妈妈挑茶叶——把炒好的茶叶里品相不好的挑出来。何妈妈用手语问他,何喑这几天怎么样。
贺颂时想了想,用简单的手势和写字回答:她很好,工作很投入,但容易累。
何妈妈点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她比划着,贺颂时不太懂,但能看出是感谢的意思。她又指了指楼上,做了一个“小心”的手势。
贺颂时明白。何妈妈在说,何喑需要小心照顾。
挑完茶叶,何妈妈去准备晚饭。贺颂时走到天井里,看着那棵梨树。新叶已经茂盛,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梨花早就落尽,但枝头结出了小小的、绿色的果实,像米粒大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生命在继续。花落了,果实在生长。即使那个果实可能长不大,可能中途掉落,但此刻它在那里,努力地存在。
第四天上午,他们完成了自然声音的整理。何喑提议去河边走走,“收集一些新的声音”。
河水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淹着最下面那级台阶。水色比前几天清澈了些,从土黄变成黄绿。何喑蹲在岸边,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现在的声音是……黄绿色的,有流动性,像液体丝绸。”她睁开眼睛说,“比前几天的颗粒感少了,更光滑。”
她拿出新笔记本——贺颂时送她的那本空白笔记本,现在已经被她用了一小半。她快速画着,几笔就勾勒出那种流动的质感,然后写上描述。
贺颂时也闭上眼睛听。河水声哗啦啦的,持续不断,像永远说不完的话。他试图想象那声音的颜色和形状,但只能想到“流动”这个词。他的想象力远不及何喑的具体和敏锐。
“你很羡慕吗?”何喑突然问。
贺颂时睁开眼睛:“羡慕什么?”
“我的‘看见声音’的能力。”何喑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可能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拿走一种感知,给另一种。”
贺颂时想了想:“不是羡慕,是……欣赏。就像欣赏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外语。我能听见声音,但永远看不见它们的颜色和形状。你能看见,这是你的语言,你的世界。”
何喑看着他,笑了:“谢谢您这么说。”她合上笔记本,“我们继续走?”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岸边有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有节奏。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随风飘来。
何喑不时停下来记录。洗衣服的声音是“白色的扁圆形,边缘有细小的水花状”;孩子的笑声是“暖黄色的泡泡,大小不一,向上飘”;风吹柳枝的声音是“淡绿色的曲线,柔软,像在跳舞”。
贺颂时跟着她,看着她记录。她记录时的样子很专注,微微皱眉,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描述。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身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你记录这些,是为了什么?”他问。
何喑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河水在脚下流淌,水声温柔。
“最初是为了理解。”她慢慢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听见声音,而我不能。所以我要用我的方式……去理解声音是什么。画下来,写下来,就像翻译——把一种我不懂的语言,翻译成我懂的语言。”
她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水面泛起涟漪。
“后来是为了记忆。”她继续说,“我知道我的身体……可能留不住所有的感知。就像现在,我的听力其实比小时候差了。医生说这是……神经系统的自然退化。也许有一天,我连这些振动都感觉不到了,连声音的形状和颜色都看不见了。但那时,我还有这些笔记。它们是我的……声音的记忆库。”
贺颂时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睛看着河水,眼神平静,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性。
“现在呢?”他轻声问,“现在记录是为了什么?”
何喑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河水反射的光。
“现在是为了分享。”她说,“我想把这些笔记整理好,也许做成一本小书。不是出版,就是……打印几本,给想了解的人看。给妈妈一本,给王爷爷一本,给您一本。”她顿了顿,“这样即使有一天我不能说话了,不能解释了,你们还能通过这些笔记,知道我曾经感知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就像……我把我的声音世界,翻译成了大家能看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