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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酒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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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驿的夏天来得暴烈。

五月才过一半,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戈壁上的沙石滚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烫脚。骆驼刺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卷成细条,像在拼命留住最后一点水分。只有胡杨树还倔强地绿着——那种灰扑扑的、蒙着沙尘的绿,看着就让人觉得渴。

“不伺候”酒馆的生意却意外地好。

或许是因为天太热,过路的商队、驿卒、巡边兵丁,都愿意进来喝碗酸酒——虽然难喝,但至少解渴,而且便宜。老板娘把酒价又降了三文,现在一碗只要七文钱,比喝水贵不了多少。

酒馆的规矩又多了一条。

第五条是前几天刚添的,用炭笔写在土墙上,墨迹还没干透:“赊账可救急,但账要明算。”

加上前四条,现在墙上整整齐齐五条规矩,像五道符咒,镇着这间小小的酒馆。

胡杨已经能把五条规矩背下来了。他每天清晨开门前,都要站在墙前念一遍:“一、赊账可,日息三分。二、打架可,赔桌加倍。三、问老板娘过往者,逐出。四、动我算盘者,断指。五、赊账可救急,但账要明算。”

念完了,他才去搬桌椅,生火,煮水。

日子规律得像戈壁上的日出日落。

直到五月底,那个奇怪的客人出现。

那是个傍晚,日头刚偏西,酒馆里已经坐了三桌人。一桌是贩皮毛的胡商,正用生硬的汉语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他想用三张狐皮换十坛酒,老板娘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张。”

“太贵了!四张!”胡商比划着。

“五张。”老板娘眼皮都不抬,“少一张,免谈。”

胡商咬咬牙,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五张就五张!”

老板娘这才点头,让胡杨去后院搬酒。

另一桌是三个驿卒,正一边喝酒一边抱怨:“这鬼天气,马都快热死了,还要跑三百里送公文……”

“听说玉门关那边又死人了,中暑,倒在半路,等发现时都硬了……”

“唉,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第三桌是个独行客,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衫,看着像个落第书生。他只要了一碗酒,一碟盐水煮豆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眼睛却不时瞟向柜台后的老板娘。

胡杨注意到了这个客人。

不是因为他看得勤——来酒馆的客人,十个有八个都会偷看老板娘。虽然她总是灰头土脸,但那双手,那身段,还有偶尔抬头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胡杨注意到的是这个客人的手。

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某种细长物件磨出来的。而且他喝酒的姿势很特别,碗端得很稳,送到嘴边时手腕微微一转,像在品茶,不像在喝酒。

胡杨心里打了个突。

他想起老板娘教过他的:“看人先看手。干活的手粗糙,握刀的手有茧,打算盘的手灵活,握笔的手秀气——但若是什么茧都没有,却手指有力,那就要小心了。”

这客人的手,就像“什么茧都没有,却手指有力”的那种。

胡杨多了个心眼,擦桌子时故意往那桌凑,耳朵竖起来听。

客人正低声跟老板娘说话:“老板娘这酒……是江南的方子吧?”

老板娘头也不抬:“自己瞎酿的。”

“瞎酿能酿出桂花香?”客人笑了,“虽然淡,但瞒不过懂行的人。”

老板娘这才抬眼看他:“客官想说什么?”

“没什么。”客人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在这戈壁滩上,能喝到江南的味道,不容易。”

老板娘没接话,继续低头擦柜台。

客人也不恼,慢悠悠喝完酒,付了钱,起身走了。

等他出了门,胡杨才凑到柜台边:“老板娘,那人有点怪……”

“嗯。”老板娘应了一声,“去把碗收了。”

胡杨只好去收拾。端起那碗时,他忽然发现碗底压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头一跳,抬头看老板娘。

老板娘正看着门外,眼神平静,但胡杨看见她的手在柜台下微微握紧了。

胡杨赶紧把纸条攥在手心,若无其事地把碗送回后厨。等没人注意时,他才躲在灶台后打开纸条。

纸上只有两个字,用朱砂写的,笔画凌厉:

“查账”

胡杨心头狂跳。

他不懂这两个字的具体意思,但直觉告诉他——麻烦来了。

他把纸条扔进灶膛,看着火苗迅速吞没纸张,变成一小撮灰烬。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到前堂。

酒馆里一切如常。

胡商已经扛着酒走了,驿卒们还在抱怨天气,老板娘依旧在擦柜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胡杨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青衫客人再没出现。

酒馆的生意依旧,来喝酒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胡杨渐渐把这事忘了——戈壁上每天都有新鲜事,昨天的疑心,抵不过今天的日头毒。

直到六月初三,又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这次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西域常见的花布长裙,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牵着一匹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个大包袱,包袱皮也是花布的,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进酒馆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店里只有两个歇脚的商贩,正趴在桌上打盹。

“老板娘,”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住店。”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不住店,只卖酒。”

“那我买酒。”女人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正面刻着“九”字,反面是朵桂花。

九言堂的铜钱。

胡杨在后厨门口看见了,心头又是一跳。

老板娘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掂了掂:“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女人说,“但不要酒,要酒坛。”

老板娘笑了:“酒坛不单卖。”

“那就连酒一起买。”女人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放在柜台上,“这些,够买多少坛?”

老板娘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女人:“客官要这么多酒做什么?”

“送礼。”女人说,“我家主人要成亲,宴请宾客,需要好酒。”

“我这儿没有好酒。”

“无所谓。”女人摆摆手,“只要是酒就行。”

老板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后院有三十坛,都给你。胡杨,去搬。”

胡杨应声去了。

后院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粗陶坛子,都是老板娘这两个月酿的。胡杨一坛一坛往外搬,搬到第十坛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坛子比平时轻。

他悄悄掀开一个坛子的封口,往里看。

空的。

三十个坛子,全是空的。

胡杨愣住了。

老板娘什么时候把酒都倒掉了?倒哪儿去了?为什么要留空坛子?

正疑惑着,老板娘走进后院,低声道:“别愣着,继续搬。”

胡杨只好继续。

三十个空坛子全部搬到前堂,女人验都不验,直接让骆驼跪下,把坛子一个个捆到驼背上。捆完了,她翻身上驼,对老板娘抱拳:

“多谢。三日后,我来还坛子。”

说完,牵着骆驼走了。

等骆驼的影子消失在戈壁尽头,胡杨才小声问:“老板娘……那些坛子……”

“不该问的别问。”老板娘打断他,转身回了酒馆。

胡杨站在门口,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时分,他悄悄爬起来,溜到后院。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他走到墙根下——白天摆酒坛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印子。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印子。

忽然,他看见其中一个印子旁边,有块土的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他伸手摸了摸,土是湿的,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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