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
风雪更大了。
很快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
覆盖了送行人群的脚印。
覆盖了这座崭新的坟茔。
像要掩盖所有的痕迹。
所有的悲伤。
所有的……真相。
夜幕降临时,墓地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坟前那束腊梅还在风雪中摇曳,花瓣上结了层薄冰,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殊观去而复返。
他走到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开始挖坟。
雪很厚,土却冻得硬。他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铲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挖到三尺深时,匕首碰到了硬物——是棺材盖。
他撬开棺钉,推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几件旧衣裳,一些散落的药材,还有……一只绣鞋。
月白色的鞋面,绣着淡青的缠枝莲纹,鞋底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是梁九歌常穿的那双。
殊观拿起绣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又有种释然。
“果然……”他轻声说,“您这假死局,布得真周全。”
他把绣鞋小心地揣进怀里,重新盖上棺盖,填上土,把坟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县主,”他对着空坟说,“您欠我一个解释。等到了西域,这笔账……得算清楚。”
说完,他转身离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而在更远的西方,梁九歌已经过了潼关。
她换了一身胡服,头发编成辫子,脸上抹了灶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西域商妇。马车很简陋,但车夫是个老江湖,赶路稳当,话也少。
这夜宿在驿站,她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小册子——是她临走前让陈砚抄录的,江南各地产业的现状。
济世堂七间分铺,月入三百两。
顺风镖局,接单量稳定。
钱庄股份,分红按期到账。
……
一切都在正轨。
就像她还在时一样。
她合上册子,吹熄灯,躺下。
窗外风雪呼啸。
她想起扬州,想起济世堂,想起那些孩子,想起阿丑、小满、陈砚……
想起那座新坟。
想起那些为她哭送的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十年了。
她把最好的十年给了江南,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如今她“死”了,他们还记得她。
这就够了。
她不后悔。
从不后悔。
她闭上眼,握紧怀里的算盘。
珠子冰凉。
但她的心,是暖的。
因为前路还在。
因为自由还在。
因为西域的星空,在等着她。
一个月后,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济世堂重新开张,陈砚成了新掌柜。他学梁九歌的样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教孩子认药,收药渣,一切照旧。
只是偶尔,有老病人来抓药时,会问:“梁掌柜……真的没了?”
陈砚就会点头,声音平静:“没了。”
然后继续抓药,称量,包好。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那枚九言堂的铜钱,在灯下看着。
铜钱正面,“九”字清晰;反面,桂花绽放。
像那个女子。
永远清晰。
永远绽放。
永不凋零。
而在遥远的西域,一个叫“不伺候”的小酒馆,正在戈壁边缘悄悄开张。
老板娘是个汉人女子,三十来岁,粗布衣裳,素面朝天,酿的酒酸涩难喝,却总留一坛桂花酿在柜台下。
酒旗是用旧账本纸拼成的,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
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那些数字。
那些账目。
那些……过往。
老板娘很少说话,只是每天坐在柜台后,看着东方的天空。
看着那条通往江南的路。
等着某些人。
某些事。
某些……未了的账。
风雪又来了。
覆盖了戈壁。
覆盖了酒馆。
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路。
但总有痕迹,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那坛桂花酿的香气。
比如账本纸上的数字。
比如人心里的记忆。
比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