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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下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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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小兽。

风雪更大了。

很快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

覆盖了送行人群的脚印。

覆盖了这座崭新的坟茔。

像要掩盖所有的痕迹。

所有的悲伤。

所有的……真相。

夜幕降临时,墓地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坟前那束腊梅还在风雪中摇曳,花瓣上结了层薄冰,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殊观去而复返。

他走到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开始挖坟。

雪很厚,土却冻得硬。他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铲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挖到三尺深时,匕首碰到了硬物——是棺材盖。

他撬开棺钉,推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几件旧衣裳,一些散落的药材,还有……一只绣鞋。

月白色的鞋面,绣着淡青的缠枝莲纹,鞋底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是梁九歌常穿的那双。

殊观拿起绣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又有种释然。

“果然……”他轻声说,“您这假死局,布得真周全。”

他把绣鞋小心地揣进怀里,重新盖上棺盖,填上土,把坟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县主,”他对着空坟说,“您欠我一个解释。等到了西域,这笔账……得算清楚。”

说完,他转身离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而在更远的西方,梁九歌已经过了潼关。

她换了一身胡服,头发编成辫子,脸上抹了灶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西域商妇。马车很简陋,但车夫是个老江湖,赶路稳当,话也少。

这夜宿在驿站,她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小册子——是她临走前让陈砚抄录的,江南各地产业的现状。

济世堂七间分铺,月入三百两。

顺风镖局,接单量稳定。

钱庄股份,分红按期到账。

……

一切都在正轨。

就像她还在时一样。

她合上册子,吹熄灯,躺下。

窗外风雪呼啸。

她想起扬州,想起济世堂,想起那些孩子,想起阿丑、小满、陈砚……

想起那座新坟。

想起那些为她哭送的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十年了。

她把最好的十年给了江南,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如今她“死”了,他们还记得她。

这就够了。

她不后悔。

从不后悔。

她闭上眼,握紧怀里的算盘。

珠子冰凉。

但她的心,是暖的。

因为前路还在。

因为自由还在。

因为西域的星空,在等着她。

一个月后,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济世堂重新开张,陈砚成了新掌柜。他学梁九歌的样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教孩子认药,收药渣,一切照旧。

只是偶尔,有老病人来抓药时,会问:“梁掌柜……真的没了?”

陈砚就会点头,声音平静:“没了。”

然后继续抓药,称量,包好。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那枚九言堂的铜钱,在灯下看着。

铜钱正面,“九”字清晰;反面,桂花绽放。

像那个女子。

永远清晰。

永远绽放。

永不凋零。

而在遥远的西域,一个叫“不伺候”的小酒馆,正在戈壁边缘悄悄开张。

老板娘是个汉人女子,三十来岁,粗布衣裳,素面朝天,酿的酒酸涩难喝,却总留一坛桂花酿在柜台下。

酒旗是用旧账本纸拼成的,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

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那些数字。

那些账目。

那些……过往。

老板娘很少说话,只是每天坐在柜台后,看着东方的天空。

看着那条通往江南的路。

等着某些人。

某些事。

某些……未了的账。

风雪又来了。

覆盖了戈壁。

覆盖了酒馆。

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路。

但总有痕迹,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那坛桂花酿的香气。

比如账本纸上的数字。

比如人心里的记忆。

比如……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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