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传来,她挣扎着,却越挣扎越往下沉。江水灌进口鼻,窒息感袭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时,一双手从水下托住了她。
是阿海,药堂里新来的小伙计,水性好,伶俐。
他不知何时潜到了这里,在水下接应。他一手捂住青禾的口鼻,一手划水,带着她迅速向下游的小船游去。
两人浮出水面时,小船已经等在旁边。船上的汉子伸手把青禾拉上去,阿海也翻身上船。
“快走!”阿海低喝。
小船悄无声息地驶离江心,钻进岸边一片芦苇荡。
青禾趴在船边,咳出几口江水,浑身发抖。
阿海递给她一条干布:“擦擦。没事了。”
青禾接过,擦着脸,忽然用手语比划:小姐呢?
阿海看向江对岸。
黑暗中,一点渔火在远处亮起——那是接应梁九歌的信号。
“她应该已经过江了。”他说,“走吧,我送你去蜀中。”
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而江对岸,梁九歌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逃难的村妇。她背着一个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还有……那把黄杨木算盘。
接应她的是个老船夫,哑巴,只认铜钱不认人。梁九歌递过一枚九言堂的铜钱,老船夫点点头,撑船离岸。
小船在夜色里悄悄驶向对岸。
梁九歌坐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
城中灯火点点,运河上船影幢幢。那里有她经营十年的产业,有她收留教养的孩子,有她一手建立的九言堂。
如今,都要抛下了。
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连名字都要抛下。
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梁九歌了。
只有一个要去西域的,无名无姓的女人。
船到对岸,老船夫指了个方向——往西,沿着官道走三十里,有个小村庄,那里有马车等着。
梁九歌道了谢,下船,独自走进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上,很快化开,留下一片湿痕。
她紧了紧包袱,埋头往前走。
身后,扬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路。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心里有算盘。
有账册。
有那些已经安排妥当的人。
还有……西域的星空,在等着她。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覆盖了她的脚印。
像这世上,从未有过一个叫梁九歌的女子。
从未有过。
三天后,沉船的消息传遍江南。
七日后,梁九歌的“葬礼”在济世堂举行。
街坊邻居都来了,挤了满满一院子。赵嬷嬷哭晕过去三次,陈砚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只是烧纸。小满站在角落,眼睛红得吓人。
棺材入土时,天又下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新坟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像在为谁戴孝。
远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西行。
马车里,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扬州城的方向。
她看见漫天飞雪。
看见那座新坟。
看见那些为她送行的人。
然后她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
只有坚定。
“走吧。”她对车夫说,“去西域。”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一路向西。
永不回头。
西行的马车上,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提笔记下:
“腊月十五,梁九歌‘死’。江南产业交割完毕,人员各安其位。西域之路已启,暂无追兵。备注:殊观尚欠一千三百两,待收。”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晴光。
照在前方的路上。
照在西域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算盘。
珠子冰凉。
但她的心,是热的。
因为自由,就在前方。
就在脚下。
就在这永不停歇的,西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