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动身。”梁九歌站起身,“从后门走,马已经备好了。记住,万一被抓,就说是我逼你们去的,把所有罪都推我身上。”
“小姐!”陈管事眼眶红了。
“快去。”梁九歌背过身,“时间不多了。”
两人匆匆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梁九歌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墙外,已经能看见宗人府派来的守卫在巡逻,赭色的袍子很显眼。
“小姐。”赵嬷嬷端茶进来,声音发颤,“老奴刚才听见……您让陈管事去敌国?这、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叛国大罪啊!”
梁九歌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嬷嬷。”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说,什么是国?”
“啊?”
“北境那些饿死的百姓,是国的子民吗?王崇礼克扣的军饷,是国的钱财吗?蛮族抢走的粮食,是国的储备吗?”她慢慢地说,“如果‘国’就是让贪官肥、让百姓死、让忠臣背锅……那这个‘国’,我通一通,又怎么了?”
赵嬷嬷吓得脸色煞白:“小姐!这话可说不得!”
梁九歌笑了笑,放下茶盏。
“放心,我不会通敌。”她看向窗外,“我只是……让该打架的人去打一架。等他们打累了,打残了,咱们这种小人物,才有喘气的机会。”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刷茅房的呢?”
“在、在后院劈柴呢。”
“叫他来。”
不多时,青年被带进书房。他换上了庄里杂役的粗布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见梁九歌在窗边站着,他咧嘴一笑:
“县主,茅房刷完了,柴也劈好了。还有什么吩咐?”
梁九歌转过身,上下打量他。
“你会骑马吗?”她问。
“会点。”
“会认北境的路吗?”
青年眼神闪了闪:“跑江湖的,哪儿的路都得认点儿。”
梁九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刚才那份假地图的简化版,只画了大概轮廓。
“看看。”她把纸递过去,“这条路线,熟吗?”
青年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朔州北,黑水沼泽……”他抬眼,“县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熟不熟。”
“熟。”青年点头,“三年前走过一次。差点没出来。”
梁九歌盯着他:“为什么去?”
“找人。”青年说得简单,“不过没找到。”
沉默片刻。
“如果现在让你再走一次,”梁九歌缓缓说,“你敢吗?”
青年笑了:“有什么不敢?给钱就行。”
“多少?”
“五百两。”他伸出五根手指,“现银。不赊账。”
梁九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扔过去。布包砸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里头是银锭。
“这是一百两定金。”她说,“任务很简单:去黑水沼泽,在几个关键位置做点标记——插旗、堆石堆,怎么显眼怎么来。做完回来,再给四百两。”
青年掂了掂布包,没立刻答应。
“县主。”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活儿……跟通敌案有关吧?”
梁九歌不答反问:“你怕?”
“怕倒不怕。”青年把银子揣进怀里,“就是好奇。您一边被诬通敌,一边又派人去北境沼泽折腾……图什么?”
“图清静。”梁九歌重新看向窗外,“有些苍蝇太吵了,得让它们互相咬。咬死了,就不吵了。”
青年愣了愣,随即大笑。
“有意思。”他转身往外走,“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县主——”
“嗯?”
“等我回来,能不能不刷茅房了?”他回头,露出个惫懒的笑,“那味儿,实在有点冲。”
梁九歌嘴角弯了弯:“看你表现。”
青年摆摆手,哼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走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梁九歌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秋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赵嬷嬷小声问:“小姐,这人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都得用。”梁九歌轻声说,“如今咱们手里能用的牌太少了。他是个变数——变数,有时候比定数有用。”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把黄杨木算盘,轻轻拨动。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嬷嬷。”她忽然说,“去把庄里值钱的东西,悄悄收拾一下。金银细软分开装,账册副本打包。用油布裹好,埋到后山的秘密地窖里。”
赵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要……”
“做准备。”梁九歌看着算盘珠,“这场风波不会轻易过去。王崇礼敢递折子,背后一定有人。宗人府能保我一时,保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得留条后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宗人府的守卫在院墙外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开。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
夜还很长。
而北境的沼泽地里,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