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E。”

“是的。”

沈恪垂下眼，眨了两下：“那你本来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刚才。”白越的声音很轻，“我本来打算在电话里装不知道，等你知道之后再坦白。想给你一个不得不问的机会……”

沈恪终于抬眼看向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瞒下去。”

白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把自己外套口袋里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没有包装，只是一个深灰色的绒布戒指盒。他摊开手掌，把它递到沈恪面前，说：“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白越握着戒指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克制什么。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烤鱼的香和路边汽车的尾气，混在一起，又散开。

沈恪看着白越那张极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紧张的脸，忽然就笑了一下。

“你别那么紧张。”他说。

“我没紧张。”白越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戒指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沈恪看着他绷紧的肩线，弯了弯嘴角：“我早知道了。”

白越：“……什么？”

“你是E这件事。”沈恪说，语气平平，“温清然告诉我的。好早之前就说了。”

白越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沈恪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沈恪没有笑，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吃过晚饭了一样。

“那你……”

“我在等你告诉我。”沈恪说，“所以你今天终于说了。”

白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恪安静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筹划了那么久的事，其实沈恪早就知道了。温清然说的。那个染着金毛、说话不着调的人，在他还在犹豫怎么开口的时候，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白越低下头，声音有些哑：“那你还愿意戴这个吗？”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戒指盒，又抬眼看他，说：“你打开，我看看。”

白越拨开盒盖，绒布内衬里嵌着一枚银色的素圈，在路灯下泛着很浅的光。沈恪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挺好看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白越说，“在你第一次说‘我还是会喜欢上你’之前。”

沈恪伸出手，说：“那你帮我戴。”

白越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进沈恪的无名指。银圈滑过指节的时候，微微凉了一下，然后贴在了皮肤上。沈恪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圈细窄的银色，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越：“你骗了我那么久，以为一个戒指就能解决？”

“不能。”白越说，“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拿什么出来。钱你不太在意，房子你也不太在意，我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愿意留下来。”

白越沉默了一瞬，把话在舌尖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最开始，是因为白家。”

沈恪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爷子想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白瑞到现在都还在争。我那时候刚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先把自己藏起来。”白越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对外扮成一个体弱多病的Omega，谁都不会把一个病秧子当成威胁。”

沈恪听着，脑子里闪过第一次见到白越时的样子——苍白的脸，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靠在沙发上像是随时会散架。原来那都是假的。

“那信息素紊乱症呢？”沈恪问，“也是装的？”

“不是。”白越否认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哑，“E级的信息素原本就不好控制，我用了太多抑制剂……量是正常Omega的四到五倍。压不住的时候，会很难熬。”

沈恪想起深夜隔着墙听到的那些压抑的喘息，想起白越蜷在床上浑身发抖的样子。那些不是装的。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能问：“那后来呢？”

“后来家政被收买了。”白越语气平静，“她在我的抑制剂里动手脚。我那几天状态很差，也分不出来是发作了还是被下了东西。浑浑噩噩地扛了两三天，吐了几回，差点脱水。”

沈恪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人做的？”

“不知道。”白越说，“可能是白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后来把人都换了，监控也加了，但这件事之后我就想，得找一个不会背叛的人。”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白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沈恪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戴上戒指的手指，银圈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所以你找了人，然后介绍人把我推过来了？”

“嗯。”白越说，“当时觉得，省事。一个不会问太多的Beta，给钱就能留下来，待够了就走。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顿了两秒才接上：“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沈恪抬眼看他：“哪里不是？”

“我不会让你走了。”白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从你第一次在厨房里做饭开始，我就知道，这合约签得有问题。”

沈恪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你现在不怕我走了？”

“怕。”白越说，“所以我把这个带出来了。”

他把沈恪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举起来，低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碰了一下。戒指碰戒指，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相触的轻响，在夜色里短促又清晰。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白越说。

沈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白越可能比他更紧张。他的耳尖也红着，虽然比沈恪的红要浅很多，但被路灯照得一览无余。他忽然就不那么委屈了。

“那你以后还骗我吗？”

“不骗了。”

“也不装病了？”

白越沉默了一会儿：“装病的部分可能还要保留一下。”

沈恪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白越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缓缓往下移了一些，停留在他的嘴唇上，只有一瞬，又落回他的眼睛：“……想亲你。”

沈恪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他没有躲。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围，这条街虽然不算热闹，但远远近近还有人走着，对面烧烤摊的灯光照过来，有人正在往这边看。沈恪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白越靠近的倾向。

白越的身形停住了。他看着沈恪偏开的脸，又看了一眼他微微躲开的距离，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下头，像是被什么戳中了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的：“我知道了。宝宝害羞，不想在街上亲。”

沈恪愣了一下，看着他垂下眼的侧脸：“……不是！”

“没事的，”白越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低落，“是我的错。没有选好地方，也没有挑好时间。”

沈恪被他的语气弄得有点慌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白越抬眼看他，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失落，像是在等他说完。

沈恪心一横，别开视线，盯着白越的衬衫领口：“我是想着，你得先回家拿户口本。”

白越：“……什么？”

“更新婚姻信息啊。”沈恪的声音小了下去，耳廓在路灯下红得透亮，“你不是E吗……那我们的婚姻登记信息也得改。我想着，得先把这个事办了。”

白越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沈恪泛红的耳廓上，视线又移到他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上，像是才明白过来——

沈恪说“先回家拿户口本”。意思是还有“以后”。

白越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那回去吧。”

沈恪抬头看他：“那你现在不……”

“不什么？”

“没什么。”沈恪别开视线，转身往来的方向走，逐渐加快了脚步，“回家再说。”

白越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在前面的背影，衣摆被夜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着戒指盒的那只，指尖还有点凉。

他抬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分开、又交叠。前面拐角处有一棵很老的行道树，枝桠伸得很宽，树叶在风里簌簌地响。白越走在后面，看着沈恪的头顶，那枚银戒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夜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