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醒来后的第二日,跃迁以办案调查的名义勉强挤出了他半小时时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恪正靠在床头。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什么沈恪完全没看进去。
听到动静,沈恪转过头看着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梦,索性挑了几个记得住的画面,车站、空号、好心人白越、人来人往的大厅……讲述完梦境后,好奇地看向对方。
“……另一个世界的我,”他斟酌着开口,“真的就被白越那么草率地杀掉了吗?”
跃迁坐在对面,没有否认:“不是草率。是蓄谋已久。”
他没有展开细说,只说了白越的作案动机以及他挑选受害人时都做了哪些准备。沈恪听着,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跃迁在说白越。可那个白越,沈恪一点也不认识。
听完后沈恪沉默了很久。
他不再关心问另一个白越的后续了,只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当时……我爸妈他们,是不是特别难过?”
跃迁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算了。
沈恪笑了笑,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们之前是怎么看出来的啊?就是……我是温清然?不对,我是沈恪。”
他顿了一下。
好奇怪的问题噢。
什么叫“看出来他是温清然”?他本来就是温清然的脸。
可醒来之后,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他就是沈恪,那个被困在温清然身体里半年的沈恪。
好好奇原因。
跃迁站起身,拿起桌边的纸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沈恪伸手接过,杯壁的温度有点烫,他下意识换了一只手捧着。
“你昏迷了八天。”跃迁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这八天里,白越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你认识的人。”
沈恪愣了一下,很是意外。他以为会是温清然醒来后自己坦白,或是祈愿戳破的,唯独没想过会是白越。那个恨不得把他关起来藏一辈子的人,竟然会主动把他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所有人。
跃迁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我之前也觉得,温清然的性格差异太大,反常得离谱。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两个受害人竟然互换了身份。”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抱歉,现在应该不能叫受害人了。”
“白越说,你不是温清然。”跃迁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你顶着温清然的身份,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他不能24小时守在医院,他需要有人替他照顾你,知道该怎么对你。”
沈恪低头看着杯里的温水,戳了戳杯壁,水面泛起涟漪。
原来是这样。
和他想象中实打实的坦白不太一样,白越只是在托付。
他把自己托付给了所有他信得过的人。
过了一会儿,沈恪又想起那个刺杀“温清然”的学生,轻声问起了这件事。
跃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太多细节,只简单解释:“那孩子是温择言名下某个福利机构送来的,性格有点孤僻,被好几户人家退养过。因为是学生,又是孤儿院出来的,社会关系干净,之前查温择言的案子时,谁也没注意到他。”
沈恪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如果“温清然”死了,温家走投无路,就只能把温择言从监狱里捞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不惜利用另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去杀另一个母亲的儿子的悲剧罢了。
跃迁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给足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沈恪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正想再聊几句,门被敲响了。是主治医生,来跟他沟通术后身体的恢复情况。
跃迁站起身,顺手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淡淡开口:“我先走了,还有些事,要跟温清然聊聊。”
沈恪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不怀疑他了吗?”
他说的是白越。
跃迁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办案里讲究疑罪从无。有证据就查,没证据就结,不是怀疑不怀疑的事。”
沈恪愣了一下。
“温择言的案子已经结了,于送风的也结了。至于这个案子……”
跃迁的目光落在了沈恪脸上,语气释然。
“你醒了,温清然活着,就算结了。”
门被拉开了,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把跃迁的背影照得有些晃眼。
“好好养伤。”他留下一句话,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门缓缓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沈恪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用再替那个人担心了。
至少这一秒,不用了。
沈恪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胸口那个堵了许久的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点,顺着喉咙往下滑,落在胸腔里,闷闷的,不疼。
他靠在床头,抬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有些刺眼,看久了,眼前会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现在还记得跃迁第一次跟他说“另一个世界线”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反驳的念头,甚至觉得跃迁在编故事,直到听到后面,证据越来越确凿,他才开始害怕那个冷血的白越。
可现在,再听到那些事情,他的心跳没有乱,手没有抖,甚至还有余力去想:那个白越,和他没关系。
那不是“白越的另一种可能”,只是一个没有被他触碰过、没有被他温柔以待过的白越而已。
就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和他的白越,毫无关联。
沈恪闭上眼,把那盏灯的光牢牢关在眼皮外面,心底的最后一点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
“请进。”
主治医生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医生姓林,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温和,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看见沈恪醒着,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正好,省得我待会儿再跑一趟。”
沈恪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心底隐隐泛起期待,又带着些许不安。
林医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检查报告,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了几行,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恪,表情审慎。
“沈恪,”他开口,语气很认真,“你的心脏功能,在慢慢恢复。”
沈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跳悄悄快了起来。
“这次手术后,我们给你做了全面的复查。”林医生把报告翻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耐心解释道,“你的心脏结构没有进一步恶化,心功能指标比术前有明显改善,几个关键数值,已经接近正常范围的下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通俗点说,你的病灶稳定住了,没有再发展的迹象。如果后续恢复得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你大概率,可以活到很老很老。”
“先天性心脏病发展到你这种程度,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好转,甚至可以说是奇迹。但总归是好事。”
沈恪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医院住了十几年,从有记忆开始,就被病房、针头、药所包围着。从他对疼痛有感知开始,就有人告诉他,他大概活不过三十岁。他从来不敢想“很老很老”这四个字能和自己产生什么联系。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再是病人了。
太扯了。
但他身上发生的扯的事还少吗?灵魂互换,够扯吧?发生了。另一个世界线的刑警找上门,说他是什么刑侦小说主角,够扯吧?也发生了。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白越,在另一个世界里双手沾满鲜血,最后被枪毙。
那些他没见过的事,都真实存在过。
那他的心脏病好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沈恪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医生,声音有点紧,忐忑发问:“那……我会被送去研究吗?”
林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们这是医院,”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无奈地笑了笑,“不是研究所。”
“不过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建议你留院观察一周,看看有没有排异反应,或是其他异常情况。”
沈恪“哦”了一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医生,像个等待最终答案的小孩:“那我……不会死了吗?”
林医生的语气肯定又温柔:“对,你不会死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沈恪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却没有掉下来。
医生交代完事情,站起身,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叮嘱道:“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出院后按时吃药,定期回来复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恪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带着温度。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温热得让人安心。
他可以活到很老很老了,老到走不动路,老到白发苍苍。
以前他不敢想这些,因为想了也没用。
现在他可以想了,可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画面,不是自己白发苍苍的样子,而是白越。
沈恪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他?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关他、骗他、吓他。他应该恨他才对。可他想到的不是恨,却是白越老了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