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沈恪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越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睡袍的领口,又重新系紧了腰带,动作很慢,很笨拙,手指还在不停地抖,连腰带都系了两次,才勉强系好。
“没事。”他说着,声音还是哑的,气息依旧很乱,“不用管我。”
他的手从桌下抽上来,动作有点急,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纸巾盒。盒子翻了,滚到桌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巾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刚碰到盒子,又没拿稳,盒子又掉在了地上。
白越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去捡,脚边散落着几个揉成团的纸巾,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暗红。
“……你出去吧。”他的声音很低,还带着点鼻音,“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恪没动,他的目光没有停在白越身上,而是缓缓移开,落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方才光线太暗,灯光只照到了白越一个人,现在他看清楚了。
一个人形玩偶正趴在椅面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黑发散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起初沈恪只觉得眼熟,下一秒,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A市市一院的住院服。
玩偶颈间垂着一条细银链,从桌面垂落,松松绕在白越手腕两圈,另一头隐在桌下。
沈恪呼吸一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对上白越的目光。
白越脸上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烧起来的一把火,汹涌又疯狂,压都压不住。
沈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心底涌起一阵熟悉的恐惧。
白越坐在椅子上。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敲了。”沈恪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几次,你没应。”
白越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反复几次,眼底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渐渐被无措取代。
沈恪也没有继续和他掰扯,视线跟着人偶脖颈上的那条锁链往下走。从桌面落到桌沿,从桌沿垂到地面,绕过白越的脚踝,伸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笼子。不,说笼子不太准确,那只是一个被栏杆围起来的床。
金属栏杆从地面延伸到齐腰的高度,围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内部铺着深色的床垫和丝绸被褥。栏杆被漆成哑光黑色,在灯下几乎不反光。
笼子的门敞开着。
里面还躺着另一个“沈恪”。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卷发,唇角一颗痣,眼角一颗痣,连睡姿都复刻得丝毫不差。
穿着睡衣,四肢舒展,黑发在枕上散开,双手被一副精巧的金属手铐,锁在了栏杆上。
沈恪的目光从笼子里那个“沈恪”身上,移回椅背上的那个。
两个。
一个穿着病号服,趴在椅背上,颈间戴着银链,缠在白越手腕上;一个穿着睡衣,被锁在笼子里,双手戴着手铐,无法挣脱。
一个在外面,被白越攥在手里;一个被关着,复刻着他最脆弱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白越在病房里对自己坦白时,说过的那句“我戴也可以”。
项圈是给自己戴的,可笼子是给他住的。
沈恪胃里猛地翻江倒海。
他已经不知道白越是在复制他,还是在分裂自己了。
他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胃酸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被呛得糊了满脸,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直起身时,他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只能伸手扶住书架才勉强撑住。
他转过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脚步却又一次顿住。
目光忽地扫过白越身后的那面墙。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左边到右边,每一寸都被照片填满,不留缝隙。
都是他。
只有他。
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明明一进门就该看见的。那么大一面墙,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怎么可能看不见。
可他进来的时候,眼里只有白越和那个人偶。
那个人偶太像了,像到他第一眼就慌了。慌到连整面墙的照片都没看见。
现在人偶的冲击还没散,照片又涌上来。
照片里的他,姿态各异,每一个瞬间,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病房里,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的沈恪;走廊上,扶着扶手、慢慢走路、身形单薄的沈恪;睡着时,蜷缩成小小一团、眉头微蹙的沈恪;过生日时,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恪;站在医院门口,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沈恪;坐在白越家沙发上,看书时缩成一团、格外乖巧的沈恪;趴在窗边,看着雨景、眼神放空的沈恪;被白越牵着手,走在路灯下、脚步轻快的沈恪;吃到白越做的菜,眼睛亮起来、嘴角带笑的沈恪;靠在白越肩上,睡得安稳的沈恪;因为白越受伤,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的沈恪;站在派出所门口,咬着唇、说不和解时,眼底带着倔强的沈恪;抱着小鸡玩偶,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恪;被白越从身后抱住,身体僵硬、却没有推开的沈恪;把手机扣在胸口,偷偷笑的沈恪;穿着西装,佯装正经、耳朵却发红的沈恪;第一次吃火锅,被辣到不停喝水、鼻尖发红的沈恪;对白越说“我喜欢你”时,声音发颤、满脸羞涩的沈恪;给白越戴上项圈时,耳朵红红的、指尖发抖的沈恪;在游乐园里,玩得不亦乐乎、眼底有光的沈恪;被救回来后,在岸上发呆、眼神空洞的沈恪;在小镇里,和大爷一起钓鱼、一脸认真的沈恪;在古镇的灯笼下,举着手机拍烟花、眉眼温柔的沈恪。
还有,在巷子里,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的沈恪。
有些是清晰的照片,有些是模糊的监控画面,还有些,是偷偷拍下的。
每一张都是他。
每一个瞬间,都被白越悄悄记录了下来,藏在这片方寸之地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恪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时间像被抽走了,周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密密麻麻,钻进他的眼里,抽干他的力气。
原来他一直都在白越的镜头里。从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白越在他最害怕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都按下了快门。
沈恪终于转过头,对上白越的目光。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他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在质问。
白越看着他,喉结滚动,没说话。
沈恪等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依旧没有波澜:“我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白越看着他,沈恪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空茫,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他刚才在做什么,沈恪一定听见了。
那个压着的、断断续续的动静,不是哭,至少不只是在哭。
他再装下去,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没必要瞒了,也瞒不住了。
“国庆。”白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从A市回来之后。”
沈恪没再说话,转身去拉门。
拉不动,按不开,像是被锁死了。
他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却没有哭闹,连挣扎都显得格外无力。
崩溃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下累。
身后传来白越的声音:“门没坏。”
下一秒,温热的身躯从身后拥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力道大得近乎恐慌,仿佛一松手,人就会彻底消失。
“别怕,宝宝。”白越的呼吸烫在他耳后,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声音轻得像哀求,“不要怕我。”
沈恪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心底的那点麻木,又深了一层。
“不要再叫我宝宝。”
声音很淡,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白越环在他腰上的手,瞬间僵住,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眼底的惶恐,瞬间被绝望取代。
沈恪轻轻一挣,便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没有跑,没有推搡,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安静地走到门口,指尖再次落在门把上。
背对着白越,他淡淡开口:“你把门打开。”
白越站在原地,没动,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沈恪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更轻了一层:“你把门打开,我要回去睡觉。”
顿了顿,他轻轻唤了一声:“白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门锁弹开了。
沈恪拉开门,一步一步走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回到客房,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盯着对面的白墙,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满墙的照片,和那个人偶的模样,在眼前反复浮现,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情绪。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