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缓缓垂下眼,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转过身,抬步就要往门外走。
沈恪看着白越一瘸一拐的背影。
也就是这一步。
“白越。”
白越身形猛地顿住,立刻转过身来。
“……你明天还在吗?”
白越明显愣了一下,声音轻得发虚,带着一点不敢确认的试探:“……你希望我在吗?”
沈恪没回答。
他走过去,攥住了白越的手腕,用力把人拉进了房间,按在了沙发上坐好:“你睡这。”
白越被他按得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想叫出那句藏了很久的“宝宝”,可话音刚起,又被沈恪躲闪的眼神堵了回去。
沈恪转身下楼,烧了热水,拎着热水壶上楼,放进洗浴间。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又折回去,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边,再把沐浴露的瓶子转了个方向,标签朝外。
全程一声不吭,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白越。
白越那句没说出口的称呼,硬生生断在了嘴里。
等他洗完澡出来,沈恪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看书。
他站在床边,僵站了很久。
靠近怕惹他躲,不靠近又舍不得。
可眼前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反应。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床边,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极柔:“……在看什么?”
沈恪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答非所问:“……我不知道。”
白越的眼睫轻轻一颤。
“我不知道你明天还在不在,”沈恪的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我想不想让你在。”
静了两秒,他才低声补了一句:“我就是……刚才看你走路,觉得你腿很疼。”
说完便不再开口,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越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紧绷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我明天还在。”他轻声说。
“后天也在。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都在。”
沈恪没应声,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再也不肯露头。
“……”
白越端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不敢上床,沈恪没让他那么做。
坐着坐着,困意涌上来,他慢慢趴在床边,额头轻轻抵着床沿,鼻尖萦绕着满满的、被子上沈恪的味道。
他闭上眼,一动都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就会吵醒沈恪,怕沈恪醒过来,看到他这副卑微失态的样子。
……
这一夜,沈恪一夜无眠。
床边传来白越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以前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模一样。
以前他会往那边蹭一蹭,把脸埋进白越的肩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他连翻身都不敢。
他知道了所有的事,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
不是讨厌,不是恶心。
是害怕。
他不知道这几种感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了。
……
天刚蒙蒙亮,沈恪就醒了。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鞋子在床边,他拎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才弯腰穿上。
门开了,又合上,悄无声息,连行李箱都没拿。
走到院子里,刚好碰见夜钓回来的王大爷,拎着空桶,看见他这么早出门,愣了一下:“小沈,这么早去哪啊?”
“昨晚吃太饱了睡不着,”沈恪对着大爷笑笑,“出来走走,消化一下。”
大爷嘟囔了一句“城里年轻人就是爱熬夜”,就慢悠悠地往家走了。
“王伯伯,”沈恪忽然开口。
大爷回头看他。
沈恪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最终都咽了回去,只哽咽着挤出一句:“……你们对白越好一点噢。”
大爷没听清,哎了一声。
沈恪转过身,往镇子外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民宿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听白越的、连门都出不了的沈恪。
他怕自己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喜欢白越,还是只是习惯了他。
更怕自己分清了,发现两者都有,早已缠成了死结,离不开。
到那时,他还怎么敢试着推开那扇门,去看看外面的天?
所以他只能逃。
他知道这不体面,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
白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房门虚掩着,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沙发边的行李箱,还在,好好地放在原地。
再转头看向床。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清晰的被压过的痕迹,但是人不见了。
再一看,沈恪甚至连充电宝都没拿。
“……”白越一阵失语,唇瓣微启,却一个字也说不来。
上一次他睡着,沈恪被绑架了。
这一次他睡着,沈恪自己走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沈恪恨他、怕他、骂他、赶他,甚至想过沈恪会打他。
但没想过这个。
昨晚沈恪说“不知道”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沈恪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没想清楚,就意味着还有可能。
所以他说“那我明天还在”。他以为只要自己还在,沈恪就会慢慢想清楚,慢慢靠近,慢慢回来。
可沈恪没给他那个机会。
沈恪趁他睡着,自己走了。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晚碰过沈恪的膝盖。沈恪缩了一下,满眼都是抗拒。
如果昨晚他没那么克制呢?如果他直接抱住沈恪,不让他走呢?
沈恪会讨厌他。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告别都没有。
他闭上眼,深呼吸。
下一秒,他缓缓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已经够克制了。
可沈恪还是走了。
他还是不要他了。
沈恪对他还有感情,但这份感情已经不足以让他留下了。
一直被白越死死按在心底的、隐忍了这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的束缚,翻涌上来,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沈恪。
不要离开我。
……
那些字在脑子里撞了很久,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后他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抖了。
怕到了头,反而空了。
再睁开眼时,白越眼底所有的情绪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温柔试过了,没用。体面的拉扯,只会让沈恪转头就跑。
那就不要温柔了,也别再拉扯了。
……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助理在休假,他知道。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查温清然现在的实时位置,以及他身边所有关联人员,近一个月内所有交通方式的购票、出行记录,全部发给我,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腿。
纱布上已经晕开了一片暗红的血痕,是昨天蹲下来给沈恪揉膝盖时,伤口崩裂渗出来的。
换以前,他会用伤口博同情,会用疼换取沈恪的心软。
现在他懂了,沈恪的心软换不来他心甘情愿的停留。
他想要的,不应该是沈恪因为心软、因为愧疚而留下。
他想要沈恪,不想走。
如果沈恪不想留下,那就让他走不了。
……
你让我已经不能独活了。
那这辈子,你也要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