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白越已经转向陶兰。
“陶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阿然传这个谣言,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是真的觉得这事有点好笑、有点费解:“他和你结婚,能得到什么?温家和陶家的联姻?”
“阿然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要真图这个,早就满世界嚷嚷了。”
陶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白越没停:“何况他现在和我在一起,和白家在一起。温家已经有一条路了。再多一条陶家的路,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但有人不一样。”
“温择言负责的芯片材料业务,是温家最赚钱的板块之一。寿宴上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老爷子最近有意让阿然慢慢接手。有些业务重叠,有些客户重叠。”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他看着陶兰,“你觉得他会甘心让出来?”
陶兰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说是他。”白越笑了笑,“我只是说,有人有动机。”
陶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越。
“你挺行啊。”她倏地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的,“温择言的事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呢?”
白越看着她,笑得有点轻,有点无奈。
“图他。”
沈恪在旁边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轻轻的,但他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图他。
“他”是谁?我?
一张脸咻地染上了红晕,沈恪慌忙低下头,一眼便瞧见白越的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不久前还握着他的。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
心跳就被偷走了半拍。
气氛刚软下来一秒,陶兰的声音就插了进来,硬邦邦的。
“喜欢?”陶兰嗤了一声,“你们这种人,懂什么叫喜欢吗?”
白越的笑容没变,但他往前倾了倾身。就那么一点点,但沙发上的距离一下子被压短了。
“我证明不证明的,其实不重要。”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陶兰觉得后颈莫名发凉,“阿然知道就行。”
他的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你觉得我不懂,那你说说,什么样叫懂?”
沈恪愣住了。他知道陶兰在骂白越。那句“你们这种人”,刺的不只是他。
他下意识看向白越。白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看不出什么。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好像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一直被他牵着,沈恪可能都感觉不到。
他不能让白越一个人被骂。那些话落在白越身上,他心里不舒服。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开口了。
“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陶兰挑眉。
“是你说的一码事归一码事。”沈恪抬起头,看着陶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订婚的事情,我们可以谈,。”
“但我和白越……那是另一回事!”他把白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我们不用你管!”
说完才反应过来,心跳咚咚的,下意识想往后缩。
但他没缩成。
白越的手稳稳地回握过来,没让他躲。
沈恪只好硬着头皮,往白越肩膀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只躲在主人身后偷看的小鹌鹑,小声问道:“所以就确定是温择言传的谣言了吗?为了什么啊?”
陶兰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帅不过三秒。”
“还以为之前你是做贼心虚在装傻,结果是真变傻了。”她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不会真是谈恋爱谈的吧?”
沈恪还没来得及反驳,白越已经开口了。
“谈的。”他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怎么了?”
沈恪呆住了。
他知道是这在应付陶兰,可白越说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灼灼如阳,照得他心头发焦。
沈恪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耳朵又开始发烫。
然后白越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补了一句:“不是应付。”
从来就不是。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沈恪的呼吸停滞一瞬。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白越。白越的手还握着他的,温热的,稳稳的。
他想起刚才白越说“我喜欢他”的时候,那语气里的认真。
沈恪抿了抿唇。
他忽然想,他在替温清然活着,替温清然被骂被质疑。那要不要也替温清然学着懂这些?
不对。
不是为了替谁。
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能和这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不总是被他护着。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应该能猜到是谁。”
刚才白越说的那些,他都听进去了。
陶兰看向他。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抖:“最有可能的是温择言,然后是阿妈。”
“证据?”
“没有。”沈恪摇了摇头,“但温择言之前找过于送风,就我的前男友。寿宴那天,他特意带着于送风来我这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想要挑拨我和白越。”
他想起寿宴那天于送风凑到他耳边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现在还记得。
他握紧了白越的手。
“还有阿妈,她亲口提过想让两家结亲,我没答应。”
沈恪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努力学着谁的口气:“我不会订婚的!我现在只想和白越在一起!”
说完,他一直瞪着陶兰。
瞪了三秒。
陶兰没反应。
沈恪继续瞪。
陶兰还是没反应。
他自己先绷不住了,眨了眨眼,气势泄了一半,下意识往白越那边缩了缩。
缩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表白?!
他的脸腾地红了。
陶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靠回沙发里,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行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沈恪没说话,但他偷偷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往白越那边看了一眼。
白越正含笑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那双狐狸眼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点亮了。
然后他伸手,在沈恪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但沈恪觉得,刚才那些紧张好像都没那么重了。
“我去拿个东西。”
白越站起身,往楼上走。
沈恪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刚才替白越说话了。
他刚才怼人了诶!
沈恪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偷偷扬起嘴角,很快又抿住,像是不小心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怕被人发现似的。
其实也没那么难嘛。
他在心里悄悄得意了一小会儿。
他想,下次他还能做得更好。
下次,他要怼得更凶一点。
几分钟后白越下来,手里多了一张便签纸。他握着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动作很慢,像是怕写错。写完他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陶兰。
“这是温氏内部监察部的联系方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查出来的东西不用告诉我,用在对的人身上就行。”
陶兰接过,看了他一眼,鼓了鼓掌:“虽然变成恋爱脑了,但脑子还是聪明的。”
陶兰把便签纸收进口袋里,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走:“行,等我去查查虚实。要真是温择言那瘪三干的,我非得给他整掉一层皮不可。”
“但如果让我发现是你俩在耍我……”
她指了指白越:“你埋南极。”
又指了指沈恪:“你,北极。”
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门。
只剩大门虚掩着,晃了晃,没关紧。
沈恪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门后又突然探出个脑袋。
“对了,温清然。”
沈恪抬头。
陶兰笑了笑:“你刚才护他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门关上了。
沈恪呆在那里。
像那么回事?像什么回事?
他想了三秒,没想明白。
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就这么走了?”
白越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嗯,解决了。”
沈恪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但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委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恪低头一看,是祈愿。
【Yuan】还活着吗?
沈恪回答得很快。
【然】活着。
【然】她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和风火轮一样飞走了。
对面没再回。
白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温择言。
张强那种人,一个电话就够了。报警,立案,判刑,流程走完人就进去了。再恨,也只能在监狱里骂几句。
但温择言不一样。
他有脑子,有手段,有在温家攒了五年的根基。动他,得慢慢来。
巧的是,今天刚好有人送了一把剪刀。
陶兰。她急,她躁,她正窝着火。让她去查,去闹,去掀温择言的桌子,名正言顺。
她是受害者,是苦主,是被造谣的未婚妻。
她出手,谁都挑不出理。
白越只需要在后面看着,偶尔递根火柴,让火烧得再旺一点。
等温择言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再慢慢走过去踩一脚。
快了。再让他跳几天。
等火灭了,他再去看看烧成什么样。
要是还没死透,就再添一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恪。那人还懵着,什么都不知道。
白越收回视线。
得把路铺好,把欺负他的钉子全部拔掉。
等一切都妥当了……
到时候,他会让沈恪知道的。
告诉他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告诉他,是谁一直在后面护着他。
告诉他,他欠自己多少,又要用多久来还。
多久都行。
他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