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奉城的夏夜，风里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离别的潮意。

“老六烧烤”的包厢里，比四年前她们第一次在这里给石雨涵和秦露过生日时，似乎宽敞了些，又似乎更拥挤了——挤满了四年光阴沉淀下来的东西。两张拼起的长桌旁，十一个人围坐，唯一的缺席者是远在外地读研的李庆，视频窗口在常蕾的手机支架上亮着，李庆的脸带着熬夜后的疲倦，笑容却真切。

四年过去，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褪去了当初的懵懂青涩。石雨涵依旧娇小，娃娃脸似乎没怎么变，但琥珀色的眸子里沉淀了更多工作室打磨后的干练与沉稳，只是望向秦露时，那抹娇憨的甜软丝毫未减。秦露变化或许最大，172cm的身高依旧挺拔，曾经单薄的身体丰润了些，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清秀的眉目间那份孤僻和自卑早已被自信与温柔取代，只在石雨涵凑近撒娇时，耳根还会泛起熟悉的薄红。

“来！第一杯！”杜文婷作为“大家长”，率先举起手里的啤酒杯，利落的短发衬得她愈发干练，“庆祝我们707的妹妹们，今天正式毕业了！”

“毕业快乐！”所有人举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泡沫溢出杯沿。

韩晓晓一口喝掉半杯，放下杯子就咋呼起来：“时间过得太快了！我怎么感觉昨天还在审问雨涵和露露的‘同居’生活呢！”她撞了撞身边的常蕾，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暧昧的笑意里是多年默契。常蕾观察力依旧犀利，接话道：“可不是，当时某人脸红得能煎鸡蛋。”目光扫过秦露，秦露抿唇笑了笑，没像以前那样羞得低头，反而在桌下轻轻握住了石雨涵的手。

石雨涵立刻像得了糖的孩子，反手扣住秦露的手指，十指交缠，指尖在秦露掌心挠了挠，仰起脸对常蕾哼道：“陈年旧账不许提！再说我可要爆料你和晓晓当年……”

“打住打住！”韩晓晓赶紧塞了串烤肉到石雨涵嘴里，惹得众人一阵笑。

气氛热络起来，烤串滋滋作响，啤酒杯空了又满。话题自然而然滑向过去的四年。

唐笑笑如今已是“雨露工作室”不可或缺的活泼担当，负责外联和部分创意，她灌了口可乐，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控诉”：“说到吵架，我必须控诉雨桐姐！大二那次，是不是你把我辛辛苦苦画的四格漫画背景全改了？还说我的配色‘像打翻了颜料罐’！”她转向安静坐在杜文婷旁边的吴雨桐。

吴雨桐抿唇笑了笑，声音轻柔却清晰：“因为笑笑你当时用的确实是高饱和对比色，放在那个温馨日常的场景里，视觉上太跳了。而且……你后来不是也偷偷把我未发布的商稿线稿当成表情包发群里了？”虽是“控诉”，语气里却满是怀念。

“我那是在帮你测试市场反应！”唐笑笑梗着脖子辩解，自己却先憋不住笑了，“不过后来雨桐姐你教我的色彩理论，真的超有用！我后来接单都没再被甲方吐槽过配色了！”

杜文婷和郭凌人对视一眼。杜文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感慨：“吵架啊……我和凌人那半年，算不算？”

郭凌人给她夹了片烤茄子，接口道：“算。我刚大四，你刚毕业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以为你进了大公司就看不上我这还没出校园的，你觉得我变得冷漠不体谅。”她摇摇头，笑容里有释然，“结果冷战半年，最后发现是婷姐公司里一个项目和我当时在跟的课题撞了方向，涉及保密，她没法细说，我又敏感多想。”

“误会解开那天，我们在电话里对着哭。”杜文婷接过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想想真好笑，又心酸。好在都过去了。”她看向郭凌人，眼神温柔，郭凌人轻轻点头。

彭欣怡说起大二时大家凑钱给秦露过生日（实则是石雨涵暗中贴补大半），秦露感动得偷偷躲起来哭的往事。刘梓萌依旧安静细致，轻声补充着去大理写生时，石雨涵高原反应还硬撑着要给秦露拍照，最后被秦露背回旅馆的细节。

“还有露露第一次拿到稿费请客，就是在这里！”韩晓晓兴奋地比划，“那时候她还不太说话，请客时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眼睛亮亮的，特别好看！”

秦露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在石雨涵手心轻轻刮了刮。石雨涵立刻会意，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用那种软糯的、带着点沪语腔调的撒娇语气说：“阿拉露露一直好看，现在还是个小富婆，养我绰绰有余啦~”

“谁养谁啊，”秦露小声反驳，语气里却满是纵容，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石雨涵颊边的碎发，“工作室最大的单子不是你谈下来的？”

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大家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视频里的李庆也笑了：“真好。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觉得奉城都没那么远了。”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以后见面就没这么容易了”，包厢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唐笑笑眼圈先红了：“欣怡回江西，梓萌和许莉也定了北京的公司……以后……以后是不是就聚不齐了？”她声音带了哽咽。

许莉依旧细声细气，但观察力依旧敏锐，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眼泪无声滑落：“四年……真的好快。我记得刚开学时，秦露还不怎么理人，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主美了。”

刘梓萌和彭欣怡也低头抹眼泪。郭凌人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却还努力维持着镇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情分不会散。”

杜文婷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石雨涵坐直身体，从秦露肩上离开。她握住秦露的手举起来，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谁说的聚不齐！‘雨露工作室’永远在这儿呢！”她看向秦露，秦露对她点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柔。

秦露接过话，声音比平时稍大，带着成熟后的沉稳和真诚：“雨涵说得对。‘雨露工作室’不只是我和雨涵、晓晓、常蕾、笑笑工作的地方，它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她目光逐一扫过即将离开奉城的郭凌人、刘梓萌、彭欣怡、许莉，也看过留在本地的杜文婷、吴雨桐，以及视频里的李庆，“这个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奉城永远有你们的房间，有热饭热菜。如果想留在奉城发展，工作室也随时欢迎你们加入。”

石雨涵用力点头，补充道：“对啊！我们现在项目多着呢，晓晓负责商务和宣传越来越溜，常蕾把控项目进度和细节严得跟教导主任似的，笑笑创意多外联强，露露主美镇场子，我嘛……我就负责给你们找好吃的和撒娇！”她试图用玩笑冲淡伤感，可泛红的眼圈和鼻音出卖了她。

韩晓晓吸了吸鼻子，大声道：“就是！咱们这群人，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凌人逻辑强统筹牛，梓萌心细如发适合做品控，欣怡人际润滑剂，许莉观察入微能捕捉市场需求，雨桐更是大神级别的外援！就算天南海北，咱们也是一个团队，一个家！”

常蕾也红着眼圈，言辞依旧犀利却充满暖意：“所以都别哭哭啼啼的，以后视频会议、线上协作方便得很。谁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在群里喊，咱们‘娘家人’给你撑腰。”

这番话让悲伤的气氛缓和了些，却催出了更多的眼泪。那是混杂着离别不舍、四年珍贵回忆、以及对未来虽不确定却因彼此存在而充满底气的复杂情感。大家互相递着纸巾，说着“别哭了”，自己却止不住泪。

石雨涵靠在秦露怀里，小声抽噎。秦露搂着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自己的眼泪也静静流淌。四年，她从那个连善意都不敢接受的孤僻女孩，成长为可以坦然接受爱、给予爱，并能自信地许诺一个“家”的人。而怀里这个娇小却炽热的人，是照亮她、改变她、也依赖她的太阳。

“好了好了，”杜文婷看看时间，又看看一个个花猫似的脸，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这儿也吃得差不多了，哭也哭过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进行传统保留项目了？”

郭凌人了然，接口道：“8090KTV，包厢我早就订好了。”

“对！唱歌去！”唐笑笑跳起来，试图重新点燃气氛，“把眼泪唱干！把舍不得吼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着随身物品。石雨涵赖在秦露怀里，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撒娇：“露露，我眼睛疼……要你吹吹……”

秦露看着她可怜兮兮又可爱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低头在她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柔道：“好，一会儿回家给你滴眼药水。”

石雨涵立刻得逞似的笑起来，把脸埋进秦露肩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软糯：“嗯。”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走进了KTV。还是当年那家，连包厢号都特意订了相同的那一间。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似乎翻新过，沙发换了更柔软的皮质，点歌设备也换成了更大的触屏，但格局没变，连墙面上那幅略显抽象的装饰画都还在。时光在这里仿佛打了个转，又悄然流走了四年。

石雨涵自然而然地拉着秦露在长沙发中间坐下，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过去，手指习惯性地缠着秦露的一缕头发把玩。韩晓晓和常蕾挨着她们坐下，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唐笑笑已经兴奋地扑到点歌台前，拉着吴雨桐：“雨桐雨桐，快来！先点几首热闹的！”彭欣怡、许莉、郭凌人和杜文婷则占据了旁边的短沙发，郭凌人和杜文婷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低声交谈一句，眼神交汇间是多年磨合出的默契与温情。

“来来来，开场必须嗨起来！”唐笑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恋爱ing》的前奏瞬间响彻包厢。她抓起一个麦克风塞给韩晓晓，另一个自己拿着，拉着韩晓晓站起来，“晓晓姐！配合一下！”

韩晓晓也不扭捏，笑着站起来，和唐笑笑一起跟着节奏摇晃身体，大声唱起来。常蕾在一旁笑着拍手打节拍，石雨涵也跟着轻轻哼唱，脑袋靠在秦露肩上，时不时仰起脸对秦露眨眨眼。秦露被她看得脸颊微热，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气氛很快被炒热。彭欣怡和许莉也加入了合唱，郭凌人和杜文婷虽然没站起来，但也跟着旋律轻轻点头，杜文婷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吴雨桐安静地坐在点歌台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和笔，目光在朋友们脸上流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喧闹温暖的瞬间。

吴雨桐的画本上，又多了一页速写：灯光迷离的KTV包厢里，大家或坐或靠，脸上映着屏幕变幻的光，笑容真切，眼底却藏着浅浅的、心照不宣的离愁。她画得很细，连韩晓晓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光，常蕾微微泛红的鼻尖，都勾勒了出来。

“下一首谁的？”唐笑笑趴在点歌台前，声音因为唱了太久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活跃的气氛。

石雨涵从秦露肩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她举起手，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糯：“我的我的！《勇气》！”

音乐前奏响起，石雨涵拿起麦克风。她转过身，面向秦露坐着，双腿蜷在沙发上，整个人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屏幕的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她唱得很认真，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秦露脸上。歌词里的每一句，都像是她们一路走来的注脚。从初识时她不顾一切地靠近，到冷战期痛苦却不肯放弃的坚持，再到如今彼此紧握的双手。石雨涵的声音不算专业，甚至有点娃娃音，但情感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唱到“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时，她伸手握住了秦露的手，十指紧扣，指尖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挠。

秦露安静地听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痒。心里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早已被石雨涵种满了花。她看着石雨涵唱得投入甚至有些笨拙可爱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当石雨涵唱到“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时，秦露忽然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跟着哼了一句。石雨涵听到了，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唱得更大声，更用力。

一曲终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好！！！”韩晓晓第一个跳起来，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涵涵唱得好！这歌选得太对了！”

“就是就是！”常蕾也跟着起哄，撞了撞韩晓晓的肩膀，目光在石雨涵和秦露之间来回扫，“这哪是唱歌，这是现场告白啊！秦露，你不回应一下？”

秦露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泛红，一直红到耳根。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雨涵的手背。石雨涵却得意地扬起下巴，把脸凑到秦露面前，用那种软软的、带着沪语腔调的撒娇语气说：“露露，轮到你了呀~吾想听侬唱。”

秦露被她看得无处可躲，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善意的、期待的目光中，拿起了另一个麦克风。屏幕上，《就是爱你》的前奏已经响起。

“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像绿洲给了沙漠……”

秦露一开口，包厢里便静了下来。她的声音和石雨涵截然不同，是清冽中带着柔和的质感，像山涧溪流，缓缓流淌，却又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或许是因为情感投入太深，或许是因为本就天赋不错，她的音准极好，气息平稳，将一首情歌唱得深情款款，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秦露式的羞涩和坚定。

“就是爱你爱着你，有悲有喜，有你，平淡也有了意义……”

她唱得很专注，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屏幕上，偶尔，会飞快地瞥一眼身旁紧紧挨着她的石雨涵。那一眼里，有温柔，有依赖，有历经风雨后的成熟沉稳，也有一闪而过的、属于恋人间的娇羞。石雨涵听得入了迷，整个人几乎要挂在秦露身上，下巴搁在她肩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当秦露唱到“就是爱你爱着你，不弃不离，不在意一路有多少风雨”时，石雨涵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在秦露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哇哦——！！！”起哄声瞬间达到顶点。韩晓晓和常蕾激动得互相拍打，唐笑笑笑得倒在彭欣怡身上，连一向沉稳的杜文婷和郭凌人都露出了欣慰又带着点“没眼看”的笑容。吴雨桐的笔尖顿了顿，在画本上悄悄添了两个挨在一起、头顶冒爱心的小人。

秦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和巨大的起哄声弄得差点唱不下去，脸烫得能煎鸡蛋。她嗔怪地看了石雨涵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满的纵容和甜蜜。她稳了稳呼吸，坚持把最后一段唱完，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柔坚定。

歌声落下，余韵却久久不散。秦露放下麦克风，立刻被石雨涵紧紧抱住。“露露，你唱得真好听……比陶吉吉唱的还好听！”石雨涵在她耳边小声说，热气拂过耳廓，带着撒娇的意味，“以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秦露轻轻“嗯”了一声，回抱住她，手指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秦露式的、内敛却深沉的温柔。

“太配了！你俩这情歌对唱，绝了！”韩晓晓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大声道，“接下来该谁了？婷姐，凌人姐，你们不表示表示？”

杜文婷和郭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杜文婷利落地起身，走到点歌台前，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既然气氛到这了，”她转身，目光扫过石雨涵和秦露，又看了看在场所有人，声音带着大家长般的沉稳和祝福，“我和凌人合唱一首歌，送给雨涵和秦露，也送给我们所有人。”

前奏响起，是《年少有为》。

“电视一直闪，联络方式都还没删……”杜文婷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温和与感慨。郭凌人接上，她的声音更清亮些，两人配合默契，仿佛这些年的分合与相伴，都融在了歌声里。

这首歌的歌词，像一把温柔的刻刀，轻轻划过每个人的心。尤其是唱到“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时，秦露明显感觉到石雨涵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到石雨涵眼眶红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文婷和郭凌人。

秦露心里也泛起酸涩。她想起自己初入大学时的极度自卑，想起石雨涵毫无保留的照亮，想起那些因为“不配得感”而互相伤害又艰难愈合的日子。如今，她们都成长了。石雨涵依旧是那个娇小爱撒娇的太阳，却多了工作室磨练出的干练和担当；而她，也从那个孤僻沉默的刺猬，变成了可以坦然接受爱、也能自信给予承诺的人。

杜文婷和郭凌人的合唱，像是在为她们的青春做注脚，也像是在祝福她们未来能少些遗憾，多些珍惜。

“祝你们，也祝我们所有人，”杜文婷唱完最后一句，举起手里不知道谁递过来的饮料杯，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前程似锦，年少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