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奉城的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暑热的前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美术楼，秦露收拾好画具，和郭凌人并肩走出教室。为期一周的写生归来后，她似乎比以往更沉静了些，但眉眼间偶尔流转的、属于“被爱着”的柔软光泽，却逃不过细心室友的眼睛。

“露露，直接回寝室？”郭凌人问。

“嗯，雨涵说她在寝室，等我回去一起吃西瓜。”秦露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却真实柔软的弧度。昨晚视频时石雨涵那软糯的“吾老想侬”还在耳边，让她心里又甜又痒，只想快点见到人。

两人穿过林荫路，走向北区宿舍楼。越靠近六号楼，秦露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央，用鲜红的玫瑰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男生正站在“心”尖上，仰着头朝六楼某个窗口大声喊着：

“石雨涵！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我是真心的！”

是孙宇航。

秦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先前那点雀跃和暖意瞬间冻结、碎裂。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那些红得扎眼的玫瑰，男生志在必得的嚣张喊声，还有周围看热闹学生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像无数细针扎进她的耳膜。

郭凌人也皱起了眉：“又是他？没完没了了？”

秦露没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画具包的背带，指节泛白。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尖锐的酸涩和烦躁，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她看着孙宇航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束包装俗气的花，胃里一阵翻搅。

六楼，616寝室。

窗户关着，但孙宇航那破锣嗓子的喊声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石雨涵盘腿坐在椅子上，正用小勺子挖着半个西瓜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块，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又来了，属癞皮狗的，甩都甩不掉。”她把西瓜送进嘴里，含糊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厌烦。

“楼下那是……孙宇航？”韩晓晓正对着小镜子挤额头一颗痘，闻言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嚯，还摆上花了？土不土啊！”

常蕾躺在上铺，声音闷闷的：“这都第几回了？从大一纠缠到现在，阴魂不散。雨涵，你真得再报警，顺便跟秦露说一声，别让她从别人那儿听到，又该胡思乱想了。”

杜文婷放下手里的书，表情严肃：“常蕾说得对。他这已经不是普通追求，是骚扰。你之前报警的记录都留着吧？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秦露那边，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她喂颗定心丸。秦露心思重，又……特别在意你，看到这场面，指不定心里怎么难受呢。”

石雨涵挖西瓜的动作顿住了。她想起之前因为孙宇航，秦露那些别扭、躲闪和莫名的沉默，心里一紧。是啊，露露……一直都是会为她吃醋，会因为她被纠缠而心里不舒服的。

“我这就打。”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露露？你下课了吗？”石雨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秦露的声音，很轻，有些干涩：“……嗯，刚到楼下。”

石雨涵的心提了起来：“你……看到楼下了？”

“……看到了。”秦露的声音更低了，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雨涵立刻急了：“露露你别理他！我根本就没往下看！我正跟婷婷姐她们吃西瓜呢！他爱喊喊去，我一会儿就报警！”她语速很快，试图驱散电话那头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安。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石雨涵听到秦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被她捕捉到了。

“……雨涵。”秦露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浓重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撒娇般的依赖和脆弱，“他好烦……一直在喊……好多人都看着……”

这委屈巴巴的调子，像小猫爪子轻轻挠在石雨涵心尖上，又酸又疼，瞬间点燃了她心头那把火。她的露露，平时那么要强、那么隐忍的人，此刻却因为自己被人纠缠，在外面委屈成这样。

“露露乖，不委屈啊。”石雨涵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哄劝和心疼，“我马上下去把他赶走！你就在旁边看着，别过来，嗯？”

“可是……”秦露似乎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石雨涵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决，“等着我！”

她挂了电话，脸上那点对着秦露时的柔软瞬间被怒气取代。她看向室友们：“我下去一趟。”

“我们跟你一起。”杜文婷也站了起来，李庆和韩晓晓立刻跟上。常蕾从床上爬下：“等等我！”

石雨涵深吸一口气，拉开寝室门，快步走下楼梯。娇小的身影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楼下，孙宇航还在不知疲倦地喊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些。秦露站在人群外围的树荫下，脸色有些白，嘴唇紧抿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玫瑰“心”和中间的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着画具包的带子。

就在这时，石雨涵和616的几个人走出了宿舍楼门厅。

孙宇航眼睛一亮，捧着花就要上前：“雨涵！你终于肯……”

“孙宇航！”石雨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离开，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骚扰。”

“报警？哈哈！”孙宇航非但不怕，反而更加猖狂，“你报啊！又不是没报过！警察能拿我怎么样？我家……”

他话音未落，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宿舍区路边，两名民警走了下来。他们显然认识孙宇航，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犹豫，但还是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又是你，孙宇航。”年长些的民警皱着眉，“别在这儿闹事，赶紧把东西收了走人。”

孙宇航见到警察，气焰稍微收敛，但依旧梗着脖子：“警察叔叔，我正常追求女生，犯哪条法了？摆个花而已嘛！”

石雨涵见状，上前一步，直接对民警说道：“警察同志，我不是第一次报警了。大一的时候，他在教学楼堵我，拉扯我的书包；大二到现在，他变本加厉，跟踪我到图书馆，偷拍我照片，甚至在我常去的画室外面蹲守。我手机里有他发来的骚扰短信截图，还有同学拍到的他跟踪我的照片。上次他追到我家小区，我已经报过案，案件编号我可以提供。”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孙宇航这段时间的骚扰行径一一列举。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是毫不退缩的冷静。

民警听着，脸色严肃起来，看向孙宇航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孙宇航被石雨涵当众揭穿，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听到“偷拍”、“跟踪”这些字眼时，周围学生的目光也变了，指指点点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指着石雨涵：“石雨涵！你别给脸不要脸！报警？你以为警察能关我几天？我告诉你，放假我照样能找到你！去你家找你！看你到时候还躲不躲！”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恐吓。

秦露在树荫下，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她看着孙宇航那张狰狞的脸，又看向站在警察面前、背脊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石雨涵，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冲上头顶。她几乎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郭凌人轻轻拉住了手臂。

“别冲动，看警察处理。”郭凌人低声说。

民警也厉声呵斥：“孙宇航！注意你的言辞！威胁他人是违法行为！”

场面一时僵持。警察显然顾忌孙宇航家里的背景，没有立刻采取强制措施，但也没有放任，而是将孙宇航隔开，严肃地训诫并要求他立刻清理现场离开。

石雨涵不再看孙宇航，她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落在了树荫下的秦露身上。看到秦露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她心里一揪，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走了过去。

“露露……”她走到秦露面前，仰起脸，想去拉她的手。

秦露却先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她看着石雨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然后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

石雨涵怔住了，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和酸涩。她的露露，自己还在害怕委屈，却已经想着要保护她了。

她反手握住秦露的手，十指紧扣，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她冰凉的手指。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还在和警察纠缠的孙宇航，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孙宇航，你听好了。我有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很好。你的任何行为，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和困扰。如果你再敢骚扰我、跟踪我，或者威胁我和我身边的人，不管你家有什么背景，我都会追究到底。警察管不了，我就找学校，学校不行，我还有别的办法。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孙宇航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更是说给身边紧紧握着她手、身体微微发抖的秦露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

秦露看着石雨涵侧脸坚定的线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度，心里那坛打翻的醋、那把烧灼的火，慢慢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潮湿的柔软和悸动。她悄悄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裹住石雨涵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一个细微的、依赖又害羞的小动作。

石雨涵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四目相对，秦露飞快地垂下眼睫，脸颊却悄悄爬上一抹红晕。

警察终于说服（或者说施压）孙宇航开始收拾那堆扎眼的玫瑰。杜文婷几人走了过来，围在石雨涵和秦露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保护性的圈子。

“先上去吧。”杜文婷低声说，“剩下的事，交给警察和学校。”

石雨涵点点头，拉着秦露的手：“我们回家。”

她说的不是“回寝室”，而是“回家”。

秦露的心轻轻一颤，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在616室友们的簇拥下，转身走向宿舍楼门厅。将身后的喧嚣、玫瑰，和孙宇航不甘的瞪视，统统抛在了外面明亮的、有些灼人的日光里。

楼梯间相对安静凉爽。石雨涵这才有空仔细去看秦露，见她眼圈还是有点红，忍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心疼：“对不起啊露露，又让你看到这些……吓到了吧？”

秦摇摇头，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还有未散尽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依赖和一种奇异的、被安抚后的柔软。她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石雨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凶吗？我只对讨厌的人才凶。”然后她又凑近些，几乎贴着秦露的耳朵，用气音说，带着点撒娇的得意和安抚，“对你……我永远凶不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