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露站在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军训服被汗水浸透，湿湿地贴在身上。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里浮动着燥热和草屑的气息。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专注于教官的口令，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的边缘。

那里，树荫下。

石雨涵又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怀里抱着速写本，正低头画着什么。从军训第三天开始，只要没课，她就会出现在那里，远远地，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有时候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秦露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一股混杂着烦躁、酸涩和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无声翻涌。已经七天了。自从那天在寝室楼下，她让石雨涵先上去，自己仓皇逃离之后，她们就再没有正面说过话。

信息倒是发过两条。石雨涵问她膝盖还疼不疼，提醒她按时换药。她回得很简短：“好多了，谢谢学姐。”“知道了。”生硬，干巴，像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硬的军训服。

她看见石雨涵抬起头，目光似乎朝这边望过来。秦露立刻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风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好在晒得通红，看不出来。

她在画什么？在画我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秦露狠狠掐灭。她有什么好画的？一个在太阳底下晒得发懵、汗流浃背的狼狈新生罢了。可那天在小树林，石雨涵涨着通红的脸，要自己叫她‘雨涵’时的羞涩模样，却像生了根，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和孙宇航那张笑嘻嘻的脸、石雨涵挽住她胳膊时的温度与冷语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乱如麻。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秦露跟着口令迈步，动作标准，心思却早已飘远。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走动时只有轻微的牵拉感。那药是石雨涵给的，包扎的手法是石雨涵教的。甚至连脚上这双崭新的小白鞋，似乎也残留着那天在616寝室，石雨涵拉着她的手，说“先把这份心意安心收下”时的触感。

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再次席卷而上。她凭什么接受石雨涵这么多好意？又凭什么……为石雨涵被男生纠缠而感到如此刺心的烦躁？那烦躁里，甚至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名为“嫉妒”的刺痛。

“立——定！”

队伍停下，短暂的休息时间。秦露走到树荫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小口喝着。她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如影随形，扰得她心神不宁。

616寝室里，气压有点低。

石雨涵把速写本扔在床上，整个人蔫蔫地趴进椅子里，下巴搁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速写本摊开的那一页，是无数个模糊的、穿着军训服的高挑身影轮廓，线条凌乱，透着画画人焦躁的心绪。

“又去‘远观’了？”韩晓晓咬着冰棍，翘着腿晃悠，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调侃，“怎么样，今天你家露露发现你没？”

“什么我家露露！别乱叫！”石雨涵耳根泛红，嘟囔着反驳，却没什么力气，“她……她肯定知道我在。但她就是不看我。”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失落和闹心。

“废话，你天天跟个望妻石似的杵那儿，瞎子才感觉不到。”李庆放下手里的削笔刀，无奈地摇头，“可人家就是不搭理你，你能咋办？大小姐，你这追人的法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光看不顶用啊。”

“我没追！”石雨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不放心她膝盖的伤！军训强度那么大……”

“得了吧，”常蕾慢悠悠地拆开一袋薯片，“你药给了，用法说了，人家也按时换了。伤口都快长好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是想人家了，又不敢上去说话，怂。”

石雨涵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郁闷的呜咽。常蕾说得对，她就是怂。那天秦露让她先走时，那干涩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她怕自己贸然靠近，会让秦露更别扭，更想逃。

杜文婷从书桌前转过身，看着石雨涵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雨涵，如果你真的想打破这种局面，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不过，现在秦露那边明显自己也没想明白，你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那我怎么办嘛……”石雨涵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委屈，“就这么干看着？我心里难受……”

“那就继续看着呗，”韩晓晓耸耸肩，“反正你也乐在其中。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军训可没几天了，等军训结束，课程安排不一样，你想‘偶遇’都没那么容易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石雨涵心里更凉了。

707寝室晚上倒是挺热闹，只是这热闹里，秦露像个安静的影子。

郭凌人正分享着今天打听到的各科老师情报，唐笑笑咋咋呼呼地吐槽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刘梓萌和彭欣怡讨论着刚买的护肤品，许莉则默默听着，偶尔点头。

秦露坐在自己的上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膝盖上放着手机——李庆给的那部旧手机。屏幕暗着，映出她怔忪的脸。

“露露，”郭凌人忽然看向她，语气温和，“你膝盖没事了吧？看你这几天训练还挺拼的。”

“嗯，没事了，谢谢凌人。”秦露回过神，轻声回答。

“那就好。”郭凌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和旁边的彭欣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都看得出来，秦露这几天状态不对。训练时格外卖力，仿佛在跟谁较劲，可休息时总是一个人发呆，眼神飘忽，偶尔看向某个方向，又会迅速躲开，然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

唐笑笑凑到郭凌人耳边，用气音说：“凌人，露露是不是……还在想石雨涵学姐啊？她们是不是吵架了？”

郭凌人轻轻拍了她一下，摇摇头，示意她别多问。有些事，外人不好插嘴，尤其是秦露这样心思重、又习惯把什么都埋在心里的人。

秦露听着底下室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虽然听不真切，却莫名觉得脸颊发烫。她们是不是都看出来了？看出自己的心神不宁，看出自己因为那个总是出现在操场边的娇小身影而方寸大乱？

她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黑暗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石雨涵递过来奶茶时明亮的眼睛，蹲在小树林里温柔的解释，被孙宇航纠缠时冷下去的脸和挽住她胳膊的手……最后定格在石雨涵失落转身上楼的背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闷闷地疼。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种为一个同性的喜怒哀乐而牵肠挂肚、心烦意乱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害怕。她像被困在一团浓雾里，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归途。

而石雨涵，就是那雾中唯一清晰的光源，吸引着她，却又因为太过耀眼，让她不敢直视，只能远远地、别扭地窥探。

七天。整整七天没有正面接触。

想念像野草一样疯长，而茫然与惶恐，是滋养野草的沃土。

秦露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别扭，何时才是个头？

秦露的军训服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教官宣布解散的哨音尖锐地划过燥热的空气，人群顿时松散开来，涌向树荫和水壶。秦露没动，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操场边缘——那里已经空了。石雨涵坐过的石阶上，只留下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痕迹。

心里那团乱麻，倏地收紧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小口喝着。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被晒过的味道。她想起石雨涵塞给她的那杯奶茶，冰凉沁着水珠，甜里带着茶香。陌生的味道，却意外地好喝。

“露露，走啊，吃饭去。”唐笑笑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脆。

秦露回过神，点点头，跟着室友们往食堂走。脚步有些沉，膝盖结痂的地方被汗水蜇得微微发痒。她下意识想去挠，指尖碰到粗糙的布料时，又停住了。石雨涵叮嘱过，不能挠，怕留疤。

食堂里人声鼎沸，军训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几乎占满了所有座位。秦露打好饭，跟着郭凌人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餐盘里的饭菜热气腾腾，她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米饭里无意识地戳着。

“诶，那不是石雨涵学姐吗？”刘梓萌眼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秦露的筷子顿住了。她没有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还真是……她怎么一个人？没跟她们寝室的一起？”彭欣怡小声说。

“好像在找人？”唐笑笑伸长脖子看了看，“朝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秦露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灼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死死盯着餐盘里的一片菜叶，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露露，”郭凌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温和，“学姐是不是找你？你要不要……”

“不用。”秦露打断她，声音有些急，又立刻低下去，“……可能不是找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那天在寝室楼下对石雨涵说“你先上去吧”一样。心里那阵熟悉的烦躁和酸涩又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余光瞥见石雨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那个娇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外的人流里。

秦露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616寝室，晚饭时间。

石雨涵抱着膝盖窝在椅子里，面前的泡面已经没什么热气了。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和秦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膝盖还疼吗？晚上记得来换药。”

已读。没回。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膝盖里。

“又没吃正经饭？”李庆端着从食堂打回来的盒饭，皱眉看着她，“泡面没营养。”

“没胃口。”石雨涵闷闷地说。

“看见秦露了？”杜文婷放下书，了然地问。

“嗯……”石雨涵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委屈的，“她在吃饭，跟她们寝室的人一起。我……我没敢过去。”

“为什么不敢？”韩晓晓凑过来，“上去打个招呼啊，就说‘好巧’，问问她军训累不累。”

“我怕……”石雨涵声音低下去，“我怕她又像上次那样，让我先走。或者……或者根本不理我。”她想起秦露在食堂里低头戳米饭的样子，明明看到了自己，却把头埋得更低。那种明确的躲避，比直接拒绝更让她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躲着看？”常蕾叹了口气，“大小姐，你这暗恋……也太憋屈了。”

“我没暗恋！”石雨涵下意识反驳，耳根却红了。

“行行行，没恋。”常蕾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样儿是给谁看？”

石雨涵不说话了，又把脸埋了回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她想不明白，明明那天在小树林，秦露叫自己“雨涵”的时候，脸也红得厉害，眼睛里有水光，看起来那么柔软。怎么一转眼，就又竖起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是因为孙宇航吗？还是因为……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不知道。这种抓心挠肝、忐忑不安的感觉，陌生又磨人。

晚上，寝室熄了灯。

秦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她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石雨涵下午那条消息。她点开看了无数次，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又移开，打好的字删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不知道说什么。

说“不疼了”？太生分。

说“谢谢关心”？太客套。

说什么好像都不对。那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别扭劲儿，像一层透明的膜，看得见对方，却触碰不到，一碰就变形。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膝盖上的伤口在寂静的夜里，存在感格外清晰。换药的时间早就过了。石雨涵给的药和纱布，还放在枕头边的小袋子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袋子。粗糙的触感，带着药膏淡淡的气味。

心里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漫了上来。想见她。想听她用那种软软的、带着点娇憨的声音说话。想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可是……见了面又能怎样？

那些混乱的、让她感到惶恐的心意，她自己都没理清。石雨涵呢？石雨涵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学姐对学妹的关心，还是……像韩晓晓她们起哄说的那样，是“一见钟情”？

这个念头让秦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怎么可能。她们才认识多久？自己又有什么值得石雨涵“钟情”的？一身窘迫，满心自卑，连接受善意都小心翼翼。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枷锁，瞬间将她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隐秘的渴望冻住。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眼角一点莫名的湿意。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616寝室里，石雨涵同样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上面是秦露那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聊天头像。

她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去一句：“睡了吗？”

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