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春天,周慕怀工作上遇到了一个重大的、近乎挫败的瓶颈。连续数周的不眠不休和巨大压力,仿佛一根导火索,引燃了积压数年的疲惫与虚无。他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消沉,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只是机械地运转,整个人像一口逐渐枯竭的井。
清明祭扫后,冯佳柠看着他更加消瘦、眼下乌青浓重的侧脸,忽然说:“师父,下个项目启动前,有几天空档。要不要……出去走走?换个环境。”
周慕怀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想节省。
“去哪儿?”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问。
“九华山。”冯佳柠说,语气平常,仿佛只是提议去个市郊公园,“听说那里……挺清净的。”
周慕怀愣了一下。九华山?脑海里想起宋清涵的身影,……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点了点头。
他们乘坐高铁前往。一路无话,周慕怀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冯佳柠则安静地看书,或者处理一些手机上的工作讯息,并不打扰他。
九华山的春天,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空气清冽得带着檀香的气息。游人不多,更添几分幽静。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向上走,冯佳柠始终落后他半步,不催促,不聒噪,只是在他偶尔停下喘息时,递上一瓶水。并非节假日,香客寥寥。他们走到一座古刹前,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冯佳柠在庙门口的香烛处请了三炷香,递给周慕怀两炷,自己留了一炷。
“既然来了,”她说,“就上一炷吧。不为别的,就当……静心。”
周慕怀看着手中细长的香,烟雾笔直上升,融入殿前氤氲的雾气。他想起了宋清涵说过的话,可他还有“自己”吗?那个叫周慕怀的自己,好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2010年冬天的雪地里。
他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大殿。佛像庄严,垂目慈悲,俯瞰众生。他学着他人的样子,在蒲团上跪下,将香举过头顶,求什么?他只想求清涵在另一个世界幸福,没有病痛,来世无病无灾,永享喜乐安康。其他什么也不敢求,其他什么也不想求。他闭上眼睛,在心底最深处,轻轻唤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然后将香插入殿前巨大的香炉。
就在他起身准备退到一旁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侧前方。冯佳柠也在那里跪着。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睛闭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她没有像其他年轻女孩那样念念有词地祈求姻缘财富,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恰好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香烟缭绕,梵音低徊,那一刻的她,仿佛与这古老殿堂的宁静融为了一体。周慕怀听不到她的心声。但不知为何,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声祷告里的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只有纯粹到令人心颤的祝愿。她的心中默念:愿我佛慈悲,佑他早日走出心中樊笼,重获心安平静,不再受往事煎熬。佑清涵姐往生安乐,来世无病无灾,永享喜乐安康。弟子冯佳柠,别无他求。
她所求的,唯愿他好,愿逝者安。
她没为自己求一个字。
冯佳柠似乎祷告完了,她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她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周慕怀怔然的目光。她对他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干净的笑容。
“好了,”她走过来,语气轻松,“师父,后面还有一段路,风景不错,要上去看看吗?”
周慕怀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倒映着香火的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憔悴不堪的影子。他心中那片冻结已久的荒原,似乎被那束无意间窥见的、属于她的阳光,照进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向上走去。这一次,冯佳柠跟上了他的步伐,与他并肩。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吹散了缭绕的香烟。身后古刹的钟声,悠长地响起,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青山翠谷之间,仿佛在洗涤着什么,又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下山回程的路上,依旧是沉默居多。但当高铁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周慕怀望着窗外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些许沉重:
“谢谢。”
冯佳柠正看着窗外,闻声转过头,笑了笑:“谢什么,我是你徒弟嘛。”
周慕怀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春天。
他不知道,有些陪伴,早已超越了“徒弟”的范畴。有些千山万水,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静地、固执地,走在你的身旁,陪你穿越内心的荒原与风雨,不求回应,只盼你能偶尔看见天光。
冯佳柠,这个从一开始就“恰好”出现的同行者,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光里,已经陪他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