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长条会议桌上。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翻滚,像无数个微小而不安的命运。
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李主任和几位血液科、移植科的专家,面色凝重。另一侧是周慕怀、宋清涵的父母,以及连夜赶来后就一直留在医院的冯佳柠。周慕怀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昨晚简单包扎的手搁在桌上,纱布边缘隐约透出干涸的血迹。他身体前倾,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医生脸上。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资料夹:“骨髓库那边传来了确切消息。编号CN10792的志愿者,经过高分辨配型确认,与患者的十个关键位点全相合,并且某些免疫抑制相关的位点匹配度,理论上比周先生之前的配型更具优势,预计移植后发生严重排异反应的风险会更低。”
“太好了!”宋母忍不住低呼一声,双手合十,眼中涌出泪花。宋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也松了口气。
周慕怀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起:“这位志愿者……他同意了吗?什么时候可以?”
李主任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向坐在周慕怀斜对面的冯佳柠。“志愿者已经确认同意,并且表现出了极高的捐献意愿,愿意全力配合我们尽快安排。”
冯佳柠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话一直很少,只是默默地陪着,帮忙处理一些手续,安抚老人,或在周慕怀情绪再次濒临失控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仅仅是一个平静的眼神。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李主任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周慕怀困惑地皱了皱眉,不明白医生为什么看向冯佳柠。李主任清了清嗓子,直接揭晓了答案:“这位全相合配型的志愿者,就是冯佳柠女士本人。”
“……”
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真空般的寂静。
周慕怀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冯佳柠。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混乱,最后凝聚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什么时候……?”
“上次,师父你来捐献的时候。”冯佳柠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半分邀功或激动的波澜,“你当时在飞机上说,‘善良的人都会做的’。我听了很受触动,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所以在医院陪同等待的时候,就去登记点留下了血样,加入了中华骨髓库。”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我没想到……真的会匹配上,而且,是清涵姐。”
命运像一个冷酷又精准的编剧,在最绝望的时刻,抛出了一个看似奇迹、却又让人百感交集的转折。
宋父宋母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走到冯佳柠面前,语无伦次地道谢:“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两次,这是两次啊!”
冯佳柠连忙起身扶住两位老人:“叔叔阿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能做的。”
周慕怀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他看着冯佳柠——这个他当成得力徒弟、偶尔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的同事、甚至在宋清涵回来前,曾隐约感觉到一丝过于亲近的温暖却被他刻意忽略的女孩。此刻,她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光晕。她安静,却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善意和力量;她就在他身边,他却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佳柠你,为什么……”他喃喃地问,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命运。
冯佳柠重新看向他,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为什么,师父。就像你说的,善良的人都会做的。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清涵姐是你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才找回来的人,是让你重新笑起来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周慕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愧疚、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冯佳柠这个“巧合”,此刻他会陷入怎样更深的炼狱。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谢谢。
“冯女士,”李主任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情感漩涡,“我们需要尽快为你安排全面的体检,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完全适合捐献。同时,也需要跟你详细说明捐献流程、可能的风险和后续安排。”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冯佳柠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干脆利落。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柔和的暖光映照着宋清涵苍白的脸。经过几天的紧急准备和过渡治疗,二次移植手术定在次日清晨。周慕怀被宋父宋母强拉着回去休息几个小时,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宋清涵和主动留下陪伴的冯佳柠。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静谧。
宋清涵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坐在床边的冯佳柠身上。冯佳柠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手指灵活,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
“佳柠。”宋清涵轻声唤她。
冯佳柠抬起头,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宋清涵却没接,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冯佳柠的手。
冯佳柠的手指纤细,却有些凉。宋清涵的手更是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感。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着。
“佳柠,”宋清涵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看着冯佳柠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她熟悉的清澈和一种温柔的坚定,“你给了我两次生命。”
冯佳柠心头一颤,下意识想摇头,却被宋清涵更紧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