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冯佳柠已经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份早餐——周慕怀今天开始采集,需要高蛋白;宋清涵要空腹做移植前的最后一次检查。走廊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消毒水的味道在清晨格外刺鼻,混合着一种医院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经过护士站时,冯佳柠听见两个夜班护士在低声交谈。
“312床那个捐献者,今天开始采集了吧?”
“嗯,八点开始。听说和患者是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十五年没见,这次骨髓匹配上了才重逢的。”
“天啊......太戏剧性了。”
“更戏剧性的是那个陪他一起来的姑娘,听说只是徒弟,但这几天忙前忙后,比家属还尽心。”
冯佳柠的脚步没有停。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护士站,像没听见那些话。推开312病房的门时,周慕怀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动员剂的反应在昨晚达到顶峰后开始消退。
“师父,早。”冯佳柠放下早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慕怀转过头,“骨痛基本退了,体温也正常了。”
“那就好。八点开始采集,您先吃点东西。”冯佳柠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和两个水煮蛋,“清涵姐呢?”
“去检查了,刚推走。”周慕怀接过粥碗,慢慢吃着,“佳柠,这几天你真的不用......”
“师父,”冯佳柠打断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这话您都说多少遍了。我是您徒弟,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转身开始整理病房。又把窗台上的鸢尾花换了水,几朵花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快谢了。”冯佳柠说。“我下午再去买新的,清涵姐喜欢什么花?我买她喜欢的。”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她喜欢......雏菊。小时候学校后面有片野地,春天开满了雏菊。她总拉着我去摘,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他说得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冯佳柠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小孩在春天的野地里奔跑,女孩头上戴着雏菊编的花环,笑得眼睛弯弯。
“那我买雏菊。”她说。
七点半,护士来推周慕怀去采集室。采集室在四楼,一个专门用于造血干细胞采集的房间。冯佳柠跟着一起上去,在门口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吧。”护士说,“采集过程要四到六个小时,不能打扰。”
周慕怀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佳柠,你回去陪清涵吧。她检查完该回来了。”
“好。”冯佳柠点头,“师父,您......加油。”
周慕怀笑了。那是这几天来,冯佳柠见过他最放松的一个笑容:“嗯。我会的。”
采集室的门关上了。冯佳柠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她看见周慕怀躺在一张类似透析机的床上,护士正在给他的手臂消毒,准备穿刺。机器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
回到三楼时,宋清涵的检查还没结束。冯佳柠坐在312病房外的长椅上等待。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提着早餐匆匆走过,护士推着治疗车挨个病房送药,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她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戴着口罩,坐在轮椅上。他的母亲蹲在旁边,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男孩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会儿,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妈妈,疼......”男孩小声说。
“乖,喝完粥就不疼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喝完粥,妈妈给你讲故事。”
“讲孙悟空的故事......”
“好,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冯佳柠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想起周慕怀说过的话:“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那个孩子,那个母亲,还有病房里的宋清涵,还有此刻正在四楼采集室里忍受着针管和机器运转的周慕怀——他们都在为了一个“生命的机会”而努力。
“冯小姐?”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冯佳柠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面前——是宋清涵的主治医师,姓刘。
“刘医生,您好。”她立刻站起来。
“宋清涵的检查做完了,在回病房的路上。”刘医生说,“周先生的采集已经开始了吧?”
“嗯,八点开始的。”
刘医生点点头,目光在冯佳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冯小姐,我听护士说,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他们两个?”
“我只是......帮帮忙。”
“不只是帮忙。”刘医生的眼神很温和,“我看得出来,你做事很细心,也很用心。宋清涵这几天情绪稳定了很多,这离不开你的陪伴。”
冯佳柠低下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刘医生轻声说,“只有‘选择’。你选择了帮助他们,选择了留在这里,选择了做这些事。这很了不起。”
他说完,拍了拍冯佳柠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冯佳柠站在原地,看着刘医生远去的背影。她想起昨天宋清涵说的话:“不是该做,是选择。”
是啊,都是选择。
她选择留在济南,选择照顾他们,选择把那份刚刚萌芽就不得不深埋的感情,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而今天,她要做另一个选择。
上午十点,宋清涵被推回病房。检查结果很好,所有指标都达到了移植的最佳状态。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开始移植——今天周慕怀的造血干细胞采集出来后,会进行分离和冻存,明天上午输入宋清涵体内。
“慕怀呢?”宋清涵一回来就问。
“在采集室,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冯佳柠扶她躺下,“清涵姐,您先休息。我买了雏菊,您看。”
她从窗台上拿过那束新鲜的雏菊——白色的小花,黄色的花心,用浅绿色的纸包着,简单而清新。
宋清涵的眼睛亮了:“雏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师父告诉我的。”冯佳柠把花递给她,“他说小时候学校后面有片野地,春天开满了雏菊。您总拉他去摘,编成花环。”
宋清涵接过花,低下头深深闻了一下。她的眼睛红了:“他还记得......”
“他都记得。”冯佳柠轻声说,“所有的事,他都记得。”
她把花插进花瓶,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给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带来了一丝生机。
“佳柠,”宋清涵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能陪我说说话吗?”
“好。”冯佳柠在床边坐下,“您想聊什么?”
“聊......小时候的事。”宋清涵笑了,“慕怀肯定只跟你说了他考10分、我教他‘了字诀’那些糗事吧?我告诉你些他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沙哑,但眼神明亮,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其实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有点怕他。”宋清涵说,“他说话口音那么重,穿的衣服也和我们不一样,看起来......很陌生。张老师问谁愿意和他同桌,我是第一个举手的,但其实心里很紧张。”
“那为什么举手?”
“因为我觉得他可怜。”宋清涵的眼神温柔,“他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像个迷路的小动物。我想,如果没有人帮他,他该多孤单啊。”
冯佳柠想象着那个画面——七岁的周慕怀,刚刚从温岭来到济南,听不懂北方话,学习跟不上,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教室里。而七岁的宋清涵,举起了手。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宋清涵继续说,“我辅导他功课,他立刻就懂了,还会举一反三。数学也是,一开始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但一旦掌握了方法,进步飞快。”
“您不觉得教他很麻烦吗?”
“麻烦?”宋清涵笑了,“不,我觉得......很有成就感。看着他一天天进步,从10分到20分,到40分,到及格,到考进前三......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棵小树苗慢慢长大,长出枝叶,开出花。”
她的声音里有种纯粹的喜悦,那是只有孩子才有的、对另一个人最真诚的欣赏和期待。
“那您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他的?”冯佳柠小心地问。
宋清涵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很久才说:“初三的时候吧。有一次晚自习,我们在相互讲题。我们都觉得试卷上正确答案上的一个个的小红勾像夜空中的星星,很有成就感,他说‘你比星星亮’。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我也脸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都假装没说过那句话。”宋清涵笑了,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在想那句话。想他说话时的表情,想他红透的耳朵,想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毕业了,他搬走了。”宋清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收到他留下的纸条时,哭了一整夜。我想去找他,但不知道去哪里找。温岭那么远,我又只是个初中生。”
冯佳柠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清涵姐,”她轻声说,“您后悔吗?后悔当时没有更勇敢一点?”
“后悔过,但那时候太小,还不懂。”宋清涵诚实地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缘分,不是靠勇敢就能抓住的。有时候,命运就是要让你们分开一段时间,经历一些事,然后......在最适合的时候,让你们重逢。”
她转过头,看着冯佳柠:“就像现在。如果不是这场病,如果不是骨髓匹配,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对方。但现在,他来了,来救我了。这是命运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冯佳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不是病人对生存的渴望,而是一个女人对爱情、对重逢、对未来的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