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周禾,出生在一个地主家的马厩里。那是一个冬天,很冷,具体多冷,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冻死了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的出生无足轻重,对于地主老爷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奴隶而已。老爷管我们叫“干人”,一个干人死了,新的干人又出现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不停地干,无休止地干——什么都干,没有工钱,只有每天一顿野菜叶子。按照老爷的话来说,能让我们活下去就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这话大概是对的。
我的一家全是干人,母亲死在那个冬天,父亲外出时被野猪拱死了。再无其他人了,我一个就是一家人。母亲是干人,父亲是干人,我,也是干人。
生活并不算太好过,山很陡,无论干什么都不容易。但这里的山像是没完没了,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挨着一座,蛇多,虫也多,死人更多。那些都是跑了的干人,跑进山里,活不过一个冬天。
因为我想要活下去,所以我不喜欢这里的山,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依靠山。
我很会爬山,特别是很陡的那种崖,只要一根绳子就出门。我要的不多,只要能够活下去。
但有一次,我大概是要死了的。同我那爹一样,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也没有人可以在意。我是贪心的人,每一次进山我都会给自己加餐,尽管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吃的了,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什么我都吃,吃死了,那也是我的命。
所以,我的命来了。
……
我闻到了,很苦的一种味道。我听到了,一声很清脆的鸟啼。
我听到了,生的希望。
所以,我睁开了眼。
他们和我不一样,和地主老爷也不一样,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我一样瘦,也不像地主老爷那样胖。我从未见过幸运是什么样子,也不懂有什么含义。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幸运的样子——从他们的样子中。
“哎,哎,醒了!醒了!”
“没死,没死!!”
那是个很古朴的房子,空气有苦味——我认得,那是药味。我躺着,看着一群大人忙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高兴——是因为我还没死吗?可是,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你没事了吧?”
那是一个脸很红的男孩,和我差不多大。
“哎哟,寒山说得对!小娃娃,还不舒服不”
“你叫什么?”
“你家在哪?”
“你怎么晕了啊?”
……
很多问题,他们和我并不是完全不一样,至少,口音一样。
“我叫,周禾”
很久之后,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禾”
“这名字取得好啊!”
“好听!”
“对,好听的很!”
“先吃点东西,来,躺这么久,你肯定饿了。”
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人递了一个碗给我,是粥。
“你刚醒,不能吃太硬和味道太重的东西。”
见我很久没接,他还解释了一句——但我只是不太相信,这是给我的。
二
那个脸总是很红的男孩又来了,他总是有很多很多话。
他说,他叫陈寒山,他爹,也就是陈大夫,叫陈洛阳,是他爹前几天去山上采药回家的时候,在半道捡了快死了的我。
他说,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瘦的人。
我想,我也没见过像他这样话多的人。
他还说了好多好多话,我只是听着,不作回答,他似乎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说一整天。
他说我好冷漠,一句也不回他,可转头却又继续说起来。
我很想说我不是冷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可是就连这一句我都没有说出来。
我大概是再也开不了口了。
三
我在床上,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了,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躺着了。
可是,他们总说我还没好。
……
“陈大夫家那个丫头还没有张口吗?”
“没呢。”
“哎哟,遭心的嘞。”
“不定啊,不讲话就不算饿,给她只吃一点点,比我家鸡吃的都少。”
“今天只吃了半碗?”
“是啊,娃娃应该是看饿怕了。”
“像这样下去不行的,好好和陈大夫说说。”
“等我找个时间。”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的。
这里的人说话大声、精气神足,饭也好吃,可我总会剩一些——想着下顿还能吃,哪怕知道不会有。
她们是对的,我是真的怕了。
四
“周禾,你怎么又吃这么一点?”
饭桌上,陈寒山又问我。
我没答话,不出他所料。
“我就知道”他小声嘟囔,又接着说:“还会再有的嘛”,把剩饭塞我手里,重复道:“还会再有的,周禾”
“是啊,还会再有的,小禾”
洛阳叔走进来,身上总是带着淡苦香。
连带着我也沾上了一些。
现在这双带着苦香的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温柔的,带着坚定的声音的主人对我说。
“不要怕”
“我们一直都在”
“你也一直都在”
……
我第一次吃完了手中的饭,胃很涨,这大概就是饱了的感觉。
我想,我再也不用藏粮食,也再也不用饿肚子。
我的病,也大概是好了。
五
“周禾!周禾!!”
又是陈寒山,他总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不要织了,快跟我出来!”
他一跑进来就拉着我跑,可是,草还没织完。
我有些不愿意,他看出来了,可他依旧拉着我走,若放在从前,这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
“别磨叽了,快来!”
“我爹松口了,说要教我医术呢!”
他是比鸟儿还要欢快些的。
“寒山,你这是?”
洛阳叔站在他的药屋前。
“爹”
“我想让周禾也学!”
陈寒山拉着我的手,跑向洛阳叔。
声音大得吓人。
“可是”
“小禾还不识字啊,寒山”
洛阳叔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身边这小少年的热情浇了个彻底。
“啊……”
他低下头,但依旧紧拉着我的手。
“那……”
“爹,我们教她识字好不好?”
“我是真的”
“好想让周禾和我一起……一起学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
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为洛阳叔应该是要拒绝的时候,洛阳叔却开口了。温柔的,缓慢的,但是坚定的。
“那你教小禾识字”
“我……我吗?爹……可我自己也学的不好啊……”
我身边的少年拉着我的手,结巴地说道。
“所以你要学的更好了以后再去教小禾啊”
洛阳叔笑道。
“还有”
“男子汉大丈夫”
“不可以不经过女孩的同意就拉手”
我能感觉到一直紧拉着我的那只手松开了,但却留下了温热的汗。
“知道了……”
可他的耳朵分明红了。
六
识字的过程并不顺利,陈寒山老是会为了这件事而苦恼,但我们的关系好的很好,虽然我依旧没有说过话。
“周禾啊……”
“我感觉好难啊……”
陈寒山扒着桌边,向我吐着苦水。
“真的好难懂啊……”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