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芙长舒了一口气,幽幽道:“这事儿自从你调到城南去就有了吧,到现在还是人心惶惶。”
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事怕的就是连环效应,孟醒再三闪烁其词,怕是也有这个原因。
“你的东西写的怎么样了?”
明珏回答的很痛快:“凑合。”
张芙“嗨”了一声,轻轻笑了:“接下来干什么?”
明珏还真想过这个问题,那会儿她把眼睛放到窗外,那四个字说得很慢:“游山玩水。”
这话说得不假,明珏还真是去爬山了。
那天是个傍晚,暑气渐消,山上这会儿很静,鸟声,水声,虫声,声声入耳。明珏走了段路就坐下来歇歇脚,抬头看树影摇曳,蓝天缺缺。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白色运动服,头发被她绑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带着一股爽利劲儿。
脚下迈着步子,她想起中学时代学过的一篇文言文,那个时候她背的滚瓜烂熟。
里头有这么一句: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明珏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这句话,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路。
直到身后那声轻笑声响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这段话不由自主地若口而出。
明珏站在那里慢慢回头看过去。
实话说,她绝没料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谢枕。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戏剧化,就是在这么个人迹罕至静水流深的地方,她遇上了自己百思不得一遇的人。
眼下谢枕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石阶上,漫不经心地倚在一棵野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谢枕直了直身子,扯出一个笑,眼里好似透出一股子真诚:“好巧啊,明老师。”
明珏自动忽略掉那个称谓,平静地说:“是挺巧。”
“走吧。”
明珏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谢枕已经径直地走到她前头,经过她身边时明珏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
那半段路明珏一直和谢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两人个不时搭话,但无一不是他问她答。
“刚才那句话出自哪里?”
“《游褒禅山记》。”
“你看这花,长在石头缝里。”
明珏 : “…………”
“你知道这树叫什么吗?”
明珏下意识摇头。
谢枕背对着他,一时没听见她的回答,转头目光以询问。
明珏先是疑惑,然后后知后觉地说:“不知道。”
那模样,迷糊中带着一点可爱。
谢枕笑了,眼神里多了些隐晦,那语气好似逗她:“让你失望了,我身后的眼睛还没进化出来。”
傍晚时候山路上行人很少,走累了两个人找了块石头坐下。不知怎的,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两个人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黄昏慢慢沉淀下来,山野间的气息扑在脸上,忽而给人一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谢枕脱了外套,那价值不菲的外套就那么被他随意地搁在石头上,领口敞开,前额的短发微垂,他敞着腿坐着,目光微垂。
他的目光越过明珏的发顶,远远地看向密林后的远山。山野中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肥硕的叶子,湿绿的枝干,褐色的山石,一切都影影绰绰。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明珏身上,好像只有眼前人是清晰的。
那会儿明珏恰好抬头,鬓间一缕发丝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扬起又落下,那一瞬间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明珏。”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啊?”明珏猛地回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她的呼吸都静了,怎么说那个眼神呢?明珏很久以后再次想起那一瞬间还是心悸。
那个眼神,恰似山间黎明。
“这是去山顶看日落?”
明珏原本只是计划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发时间而已,这会儿看着谢枕的眼睛,淡定地胡诌:“谢先生也是么?”
这么一句谢先生,无意间又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远了。
他怎会不懂她这话里的意思,谢枕用舌头顶了一下脸颊,抬眼蓦地笑了,伸手提起外套站起身,那外套被他单手拎在肩上。
他望了一眼身后山路,朝那歪了一下头:“那么,一起?”
你看,这就叫做自然。
后来那半段路明珏神使鬼差般地跟在谢枕后头,两个人话多了一些,其间谢枕提到他从她这儿拿的那本《边城》,明珏踩着石头,直接说送给你了。
谢枕顿时就笑了,那笑声里头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意味。
谢枕拿眼看她:“那我可要好好谢谢明老师。”
明珏摸不清这话里的意思,不置一词。
那天谢枕穿了一身很宽松的黑色运动服,袖口挽起,小臂绷起漂亮的线条。他身形高俊,平时就是穿西装也给人一种散漫的感觉,这会儿就只剩下满身干净的少年气。
“其实这个点儿的月初比日落更好看。”快到山顶的时候,谢枕突然转过身来说。
彼时,明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抬头看着他,一时没想起来接话。
明珏不知道她那个眼神有多么清澈,那轮半升的月亮就这么落在她的眸子里。
神使鬼差般地,谢枕伸出手去,指尖掩在她的眼睛上。
一切都像是一个半透明的梦境,直到那微凉的触感落在眼皮上的那一瞬间,明珏才落回现实。
一声低笑,谢枕低了低头:“你的眼神要把我吃掉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明珏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睫毛贴着他的掌心擦过。
谢枕心里一痒,却把手撤开。
这时明珏抬头,一轮明月正好在山雾间升起,恰似一个吻,落在山尖上。
行人错肩而去,向着那明月。
谢枕直起身子,于是一切都重新落回原处,近处在远方,远方在近处。
一切随雾气蒸腾。
后来的一切都比明珏预想的顺利,夜星在半空中闪,半轮明月悬在半空,山风吹在身上,他们就这么一起,看了一场人间月升。
下山的时候明珏跟在谢枕的身边,远远地看向远山,风吹在脸上的那一个瞬间,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原来一切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