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棋手停了停,接着笑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呀?”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拧起眉:“讲好了要诚实坦白的,江问棋。”
江问棋垂了一下眼睛,把用完的纸巾折好放回口袋里,指腹在文件夹边缘的尖角上蹭了蹭,说:“对不起。”
迟语庭对江问棋太了解,了解到有了某种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一定要追问,什么时候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迟语庭瞄着江问棋的手指,片刻后,生硬地转开话题,说:“昨天崔长生和人私奔了。”
江问棋顿了顿,抬眼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怎么回事啊?”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手伸进口袋里,想摸一根烟出来。
但迟语庭只是捏了捏伞柄,三两句说了崔长生的事情,末了又不太会拐弯地问:“江问棋,男生喜欢上男生是怎么啊?”
“是会发生的吗?”
“是不正常的吗?”
而江问棋很安静,注意力似乎被地板上一滴一滴雨珠吸引。
雨珠一滴一滴地凝成一勺一勺水洼。
雨水一瓢一瓢地泼下来。
迟语庭觉得有一点冷,胸口的衣服湿了、袖子湿了、裤腿也湿了,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冰冰的。
迟语庭一直盯着江问棋,也没数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密匝匝的,扑着,明明灭灭的。
接着,一向很聪明的江问棋说:“小迟,我不知道。”
很苦恼,很迷茫。
看起来还有一些痛苦。
迟语庭终于挪开眼睛,不看江问棋。
江问棋揉了一下眼睛,看迟语庭的侧脸,静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嗓子有点紧,声音也有一些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但是私奔太辛苦了吧。”他说。
迟语庭罕见地愣在原地,片刻后,转头看江问棋,说:“我不要听这个。”
迟语庭已经没有太多耐心,直白地问:“你讨厌同性恋吗?”
江问棋没回答,迟语庭又说:“我是……”
“好了小迟。”江问棋打断了迟语庭的话。
“你是我的弟弟。”
迟语庭抿着嘴巴,捏坏了口袋里的烟盒。
似乎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坍塌,江问棋一会儿才缓过神,伸手要碰迟语庭的手腕,被迟语庭躲开了。
江问棋看了看落空的手,没有再伸出去,攥了攥文件袋,说:“雨很大,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迟语庭说完,伞也没拿,扣上卫衣上的帽子,跑进了雨里。
江问棋情急,随手把文件袋塞到窗台上,攥着雨伞跑出去,落下了迟语庭一个红绿灯,再要跟上就费劲了。
但江问棋还是跟着,赌气一样地想,要是追上迟语庭,就和迟语庭认真地道歉,然后诚实地、坦白地说话。
江问棋听见急促的心跳、喘息,感觉到心脏和肺都在一点一点被拧紧。
又像被撑得很大很大的气球。
“砰”的一声。
被迟语庭衔在嘴巴里的火星戳破了。
江问棋的眼睛也被烫到,变得和烟头一样红。
迟语庭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江问棋仓惶地翻找回忆里的蛛丝马迹。
是等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吗?是守夜想醒神的时候吗?是算医药费的时候吗?
还是在大排档外给自己发消息却欲言又止的时候呢?
做哥哥哪有做成这样的?江问棋想。
“现在的小年轻怎么神经兮兮的,伞也不撑,三魂没了七魄似的站雨里,还扇了自己两巴掌。”
迟语庭听坐在自己旁边的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题一会儿从年轻人不可理喻的行为艺术,转到白菜的市价,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迟语庭脑子很乱,理不清楚。其实就是很清晰的一件事情,堵在那里织出来千头万绪,迟语庭的头就开始疼。
昏昏沉沉睡过去前又只剩下一线清明,另一端系着一个念头,老是想揉眼睛,是不是眼睛又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