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在江问棋一会儿“眼睛疼”、一会儿“帮帮我吧我忘记拿毛巾啦”、一会儿“停电了有点黑,我害怕”、一会儿“我做噩梦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动声色的黏黏糊糊中,迟语庭慢慢又忘记保持距离这件事情。
江问棋还在揉迟语庭的手指,痒痒的,迟语庭下意识地看着他的手,江问棋的虎口、食指指腹、掌心回来两个月就都长出茧子了,薄薄的、有点硬。
听见迟语庭问他在不开心什么,江问棋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我在不开心吗?接着条分缕析地慢慢剥开自己层层叠叠的心理状态,嘴上还是应:“我没有不开心呀。”
迟语庭蹙起眉,终于缩回手:“江问棋,你又在讲假话。”
江问棋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其实我有一点不开心。”
“为什么?”
江问棋还需要一点时间想明白。他顿了顿,又拉起迟语庭的手,垂着眼睛,又一次确认道:“小迟,你真的喜欢佳意,是吗?”
迟语庭对江问棋一向坦诚,但此时心烦意乱,只随口回:“是。”
江问棋捏着迟语庭的手指,力道不重也不轻:“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迟语庭的手指被捏得有一点疼,还有一点痒,皱着眉看江问棋:“不知道。”
“什么样的喜欢呢?和喜欢崔长生一样?还是和喜欢元常喜一样呢?”
“都不一样。”
“那是什么样的呢?”江问棋耐心地问。
迟语庭抓了抓头发,静了片刻,回答:“不知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江问棋就不说话了。
“江问棋,你在想什么?”
“没有。”
迟语庭又问一次,江问棋就那样笑笑说没有,不着痕迹地转移开话题,说是啊林佳意也在市一中。
迟语庭“喔”了一声。
都去市里上学是很好的,他们三个成绩好,三年重点高中念完肯定能够上个好大学。好大学就到省外面了,到时候呢?
到时候,就坐火车去吧。
迟语庭觉得距离不是什么问题。
距离是很大的问题。
江问棋坐到火车上,隔着四四方方的油玻璃看站台上的珍珠和迟语庭。
珍珠的手挥了挥,车还没开,手又放下。隔一会儿,看着车站的数字钟表,又抬起手挥挥。
火车不会因为人来得差不多了就提早发车。珍珠也没有送过别人,所以她还不知道。
珍珠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小女儿照燕嫁到省内,大女儿照雪嫁到很远的北方,她没有到车站送,因为摩托车只坐得下文仁、照雪和照雪的行李。
小一点的时候,珍珠记得照雪和照燕还小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坐在她和文仁中间,四个人坐在一台摩托车上也不会很挤。
江问棋虽然瘦,但个子高,火车里人那么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腿都伸不开。珍珠觉得他挤。
窗子里的江问棋也跟着珍珠抬手、放下、又抬手,一次一次用口型说着“拜拜”,眼睛弯弯的。
江问棋留恋地看着他们,接着眼神熨到迟语庭身上,不知道这次迟语庭是不是会开心一点。上一次要分开,江问棋觉得自己要肝肠寸断了,迟语庭不理解,两个人还因为这个闹了小矛盾。
迟语庭不理解,在生气,但是还是来了,在大雨里小小的一个,就这样乘风破浪地来了。
江问棋这一次依旧焦灼不安,每一天晚上都会悄悄睁开眼睛看迟语庭,想着步行二十分钟到隔壁村、搭上面包客车坐一小时到车站,再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到市里面,这样长的一段路。
他相信只要自己开口,迟语庭就会无所畏惧、排除万难地来。
但是江问棋不会开口。
不开口,迟语庭也可以看出来,然后降落到他身边,像流星或者飞船。
江问棋很想很想很想和迟语庭一直贴在一起,最好像树脂琥珀一样,两个人永远地被凝固在一起。
但是江问棋不会开口。
江问棋看着迟语庭,笑笑。
迟语庭站在珍珠旁边,已经快要比珍珠高了,还是薄薄的,但不显伶仃,像会任身边一切随风去,又有一种视夸父追日为常事的平静的力量。
接着,珍珠和迟语庭被抛在身后,江问棋和那些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思绪心事感情,被一并放进了竹篮里,然后随河流往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