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棋中考考场被分到了别的学校,离本校有一段路,学校包了大巴接送考生往返,江问棋交完费回到宿舍,元常喜正在电话机前说话。
江问棋把文具又检查了一遍,就去洗头洗澡了,出来时元常喜问他怎么回来了,江问棋说明天要坐大巴去考试。
元常喜多少知道一点江问棋的情况,没有再问怎么不让家长接送,点点头,爬上床看题。
夜半,江问棋听见元常喜很克制地翻身,开口问:“还好吗?”
元常喜过了几秒,闷闷地回答:“不太好。可以帮我拿一下药吗?在我书包边格里。我动不了了……”
江问棋立刻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手电,打开去找药,怕被宿管抓,摸着黑偷偷摸摸地去水房打了温水。
元常喜脸色很不好,整张脸都是冷汗。江问棋爬上他的床,把药递给他,又下床去拧了湿毛巾给元常喜擦了擦脸。
元常喜蜷在床上,脸上怎么也擦不干。
江问棋发觉冷汗变烫了,意识到元常喜在流眼泪。
江问棋欲言又止,最后捏了捏元常喜的肩膀。元常喜哭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谢谢。
“不客气。”
“我还想继续读书。”元常喜没头没尾地说。
“那就读,”江问棋语调平缓又温和,“你尽力考,考完我跟你说说申请助学金的事情,我之前有整理一些资料。”
元常喜不吭声了。
江问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元常喜又说了一遍:“一定要尽全力考。”
元常喜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地跟江问棋说对不起,江问棋“嗯”了一声,给他掖好被角,摸黑扶着栏杆小心地下了床。
“我当时没有帮你作证。我听见徐昊打电话了,他的生活费全拿去买诺基亚了,没有丢。”
江问棋顿了顿,笑了一下,轻声说:“嗯,没关系。”
再早一点,早到江问棋没有考到班级第一、没有人和他说话的时候,江问棋听见也许会觉得伤心。
“真的没关系。”江问棋说。
中考第一天下暴雨,排水系统好像出了问题,水漫漫地堆上来,江问棋从大巴上下来,小心地避开水坑,但鞋子还是湿了。
江问棋穿着潮潮的鞋子,张开双臂,过安检,走进潮热的教室,坐在木头课桌边。
这个学校很老,白色的墙皮掉一块裂一块,桌子上有歪斜的、树皮一样的褶皱。
江问棋掸走一只垂下来的蜘蛛,在作文格上抄下题目,《阳光和星光》。
阳光照着,珍珠站在树荫下,擦着汗,踮脚往警戒线里看。
潮湿的热气从风里扑过来,雨快停了,小颗的雨珠打在天堂伞上,学生小鱼似的从教室里游出来,珍珠看到江问棋,大声喊他的名字。
江问棋愣住了,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踮着脚招手的珍珠。
珍珠穿过一排排家长和学生,在河水里走路似的,到了江问棋面前,细瘦的手臂搂着他的背,捞着他又趟水过河。
走到马路边人才散开一点,珍珠把伞塞给江问棋,伸手抹了把汗。
江问棋的喉咙很干,声音也紧涩:“你怎么来啦?”
珍珠缄口不言,领着江问棋,打了一辆摩的,花五块钱坐到了和平宾馆。
珍珠就这样拉着江问棋上楼,在二楼拐角的那间房间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进门就去卸江问棋的书包,把毛巾递给他擦头发。
江问棋小声问:“坐车累不累呀?”
珍珠盯着他,语气很硬,拍他书包的手掌也很硬:“那你累不累?瘦这么多。江秋池对你不好为什么不说?”
江问棋眯起眼睛笑,说:“我不累啊!瘦是因为到夏天吃不下饭,不是累的。小姨对我也很好,前几天还去吃了新佳美。”
“考完我带你去吃吧,好不好?”江问棋凑到珍珠身边,像撒娇又像在安慰人。
江问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宾馆没那么亮堂,珍珠的眼睛也没有年轻到分明。他没有办法确定珍珠的眼睛是不是湿了。
“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迟语庭又一个人偷跑过来找你了,你们俩一个是筷子一个是麦芽糖,裹一起粘腻腻。”珍珠拧开保温桶,把饭菜摆出来。
江问棋笑眯眯地学珍珠说的那句俚语,坐椅子上晃着腿,边吃边问:“家里水稻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