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问棋拉开大巴车的车门,抱着重重的书包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两个一块钱的硬币,递给司机。
从车站走到家要半小时,江问棋把书包背上,车子开走,公路对面的迟语庭露出来。
江问棋愣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
迟语庭蹙了一下眉,无声问:“愣什么?”
江问棋回过神,背着他石头似的书包,迈步跑到迟语庭跟前。
迟语庭微微仰了一下头:“江问棋,你怎么又长高了?”
“有吗?”江问棋笑笑,垂下眼睛,“最近晚上睡觉膝盖会有一点疼。”
迟语庭“喔”了一声,看起来没有听进去,领着江问棋回家。
“你怎么来接我啦?这里离家里那么远呢。”
“散步。”
“这样啊,那你等多久了?”
“没等。刚到。”
迟语庭停住脚步,扯住江问棋的书包带,说:“分点给我。”
“什么?”江问棋圈起迟语庭的腕子,捏捏他的手指,心说茧子还是那么厚。
“书。”迟语庭另一只手去拉江问棋的书包拉链,江问棋捉住,说:“不用,背着不重。”
“你走得很慢。”迟语庭说。
“那不是书的问题,是我想慢慢走的,和你多待会儿呢。在学校都没……没这么散步过了。”江问棋脸上挂着笑,看上去温吞又真挚。
迟语庭不看他,摊开空着的手说:“分我。”
江问棋就把书包打开了,迟语庭随手掏出一打,抱在怀里,走在前面。
江问棋拉好拉链、背上书包,落下了一截,但只有短短一小截,跨两步就跟上了。
“你这样好像小书童。”江问棋笑着说。
迟语庭瞥他一眼,没吭声。
江问棋习以为常,接着说:“这两天我们去把田里的草拔了吧,找玉梅借除草锄。”
迟语庭说:“不用,昨天我锄过了。”
“这一季的稻子插了吗?没有的话我正好……”
“上周插了。”
“那地瓜呢?”
“那个是春季种的。”
江问棋就不问了。
迟语庭瞄他一眼。
又瞄他一眼。
片刻后,迟语庭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玉梅家的草还没除。我说你这周回来,她让你帮她。”
江问棋弯弯眼睛,落下去的情绪被迟语庭轻易托起来,“嗯,好。那你来吗?陪我。”
“随便。”迟语庭说。
才走到三角路口,玉梅就看见他们了,急吼吼、热腾腾地喊:“小神童回来啦!”
珍珠听了,快步走到门口,身上的围裙没还有摘。
崔长生跑过来,围着江问棋打转,小狗似的,问这里问那里,迟语庭嫌他吵,绕过他进了门,崔长生就抛下江问棋,追着迟语庭去了。
“回来了,怎么走这么慢,”珍珠要摘江问棋的书包,抬起手臂,“瘦了,高了。”
江问棋要自己拿,玉梅就喊:“珍珠给你担书篓咯。”
迟语庭耳朵动了动,抓着江问棋的手拉进屋子里,珍珠就接着那个空掉一半的书包,颠了颠。
上次玉梅这么喊,还是松安回来的时候,珍珠给松安接书包。
江问棋那时不在,所以他不知道。
迟语庭就想让大家都看见,江问棋也是珍珠的小宝,这样村里人就不会再讲江问棋的励志故事,什么父母双亡自强不息考进城里、在城里还当第一这种神话。
江问棋不可怜。
迟语庭想这些的时候就会皱眉,江问棋揉揉他的手指,问他在想什么。
迟语庭当然不会告诉他,眼睛不看江问棋。
珍珠把江问棋的书包放下,进厨房拿碗筷,让他们去吃饭。
珍珠做了一大桌的菜,江问棋看见盘子里的芋头粿和发糕,问:“昨天去拜拜了呀?”
“拜公嬷。”也就是珍珠的公公婆婆。
迟语庭在珍珠低声念述词和祝词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江问棋和松安的名字,还有什么“学业有成”、“考上清华”。
到迟语庭这里就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好像没有更多指望了。
迟语庭扒了一口饭,盯着珍珠,珍珠给江问棋夹菜,然后问起江问棋学校、成绩、老师、同学。
江问棋轻轻笑着,一句一句回复了。
迟语庭看了一会儿,“腾”地站起来,鸭汤也不喝了,跑去院子里,洗自己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