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语庭把换下来的牙齿吐到手上,看了一会儿,顺手塞进裤兜里。
这时候江问棋冲过来,抓起迟语庭的手,眼泪汪汪,叽里咕噜讲着话,迟语庭一句都没听清。
“你干什么?”迟语庭把手缩回来,小心地护着碗里的饭菜。
去诊所。
迟语庭从他稀碎的词里捞出这一句。
“你生什么病?”迟语庭以为是江问棋身体出问题,啃了一口肉,嚼着问,讲话还有点漏风。
他们说死者为大,但迟语庭没有听过这句话一样,胃口大开。
江问棋这时候脑子有点昏,没想到换牙的事儿,着急地想带迟语庭去看病,牙都掉了还在大口吃饭。
要说自己身上有什么病症,江问棋略一思考,仓促地回答迟语庭:“我妈妈死了。”答完就继续拉迟语庭要去看病。
迟语庭想了想,说:“哦,没关系,这个病我也有,我没有死,你也不会死。”
江问棋话头就跟着迟语庭走了,眼睛睁得跟玻璃珠似的,跟迟语庭说:“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
迟语庭每次张嘴都觉得嘴巴凉,含糊不清地往外吐风:“不能吃饭,一直睡觉。”
迟语庭瞥见珍珠忙完了,在灵堂外站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把塑料碗扔进大塑料袋,跟着珍珠走了。
迟语庭帮珍珠把鸡鸭喂了就要回家,被珍珠拎着领子拽回来。
珍珠让他把衣服脱掉,从橱子里掏出跌打酒,给迟语庭揉开肩膀上的淤青,迟语庭痛得龇牙咧嘴,珍珠教训他:“不够力气不挑大担,知道痛了吧?”
迟语庭不吭声,肩膀很烫很烧,珍珠站起来把铁门拉开,又被扒在门边的江问棋吓一跳。
“你跑这里来干什么!”珍珠把他提溜起来站好,“今天要给你妈守夜的!”
江问棋抓着他的裤缝,低着头应:“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你怎么一个人?那些大人呢?”
“他们家里有事。”
“哪个事比这个大!真是……”珍珠气得说不出话,抓着江问棋的胳膊,“我跟你去。”
迟语庭光着上半身又没声没响地跑过来,抓着珍珠的袖子,冷不丁地说:“我有点害怕。”
珍珠给了他一下:“你怕个鬼!两个多月你都睡得好好的!”
迟语庭直直地说:“对,我怕鬼。”
珍珠跟跟前一个真怕的和一个假怕的眼对眼互相瞪了一会儿,拧着眉进屋掏出手电筒,锁好门,领着他俩去给江秋池守夜。
江秋池九十年代那会儿来支教,村里的学校一到四年级一个班、五六年级一个班,江秋池教五六年级的语文和数学。
这次是走夜路回来,前几天下大雨,踩着苔藓滑到了河里,隔天清早被钓鱼的捞起来,人都泡肿了。
冰棺上盖的白布被掀开,珍珠把它盖好抚平,拎着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孩到灵堂外坐下。
“不许哭,第一个晚上要把她当活人。坐着陪陪她。”珍珠说。
两个人点点头,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珍珠听见大逆不道的话,刚开始还骂两句打一下,后面被气得习惯了,理都不理他们了。
迟语庭就跟江问棋说了半晚上村里人都怎么死、哪个葬礼的肉菜好吃。
江问棋看着小自己三岁、说话还漏风的迟语庭,居然是认真地在崇拜。
两个人熬到两点钟不到,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睡着了。虽然已经入夏,但晚上门户大开风一吹还是冷,珍珠找了条毯子给他俩盖上。
江问棋的手就不抓迟语庭的大背心了,抓着毯子的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