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祖厝边的哑巴女人迟春生在三月初三凌晨四点半死了。
她六岁的儿子迟语庭五点钟醒的,爬起来发现身边的人手脚凉了,给她煨好了被子,到柴房里烧火煮饭。
清晨六点钟,迟语庭端着一碗菜根白粥坐在矮门槛上大口喝着,锅里留着迟春生的那一份。迟春生已经病了很久,总昏昏沉沉睡着,迟语庭就没想着喊她。
早上风从发黄的背心的大袖口钻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进去套了两件迟春生献血送的印花短袖,继续蹲在门槛上。
这时珍珠来了,走下歪斜的泥土路,怀里搂着一块青布包裹,来到迟语庭跟前,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问,你妈醒了没。
迟语庭知道珍珠,是一个蛮好的小老太,村里红白喜事她都跑在最前面,听说她早年间出过车祸,膝盖里装了个钢片骨轮,现在走起路来有一点罗圈腿,脚步总是一轻一重,因为总怕自己赶不上办事的时候,总起得很早。
迟语庭摇头,珍珠眉头一皱,急匆匆略过他走进屋子里,坐到木板床上,伸出手指探探迟春生的鼻口,然后捏了捏她的胳膊,迟语庭站在门外和她对上视线,想要迈过门槛,珍珠让他不要进来,迟语庭就扶着窄门往里看。
迟语庭看珍珠从屋里头找了根圆粗木棍,那是他捡来当扁担用的,接着,珍珠就拎着包裹、夹着木棍走出门,“抬着。”
迟语庭睁着那一双什么也不懂的眼睛,抬着扁担,看珍珠利落地拆开包裹,包裹里头是一叠衣服,珍珠把一件青色的旧式长袖取出来,解开扣子,两只袖子穿进木棍里。
迟语庭觉得这衣服看着又新又好,伸手想摸,被珍珠一把拍开:“干什么?别乱摸。”
迟语庭就不摸了,盯着珍珠继续往木棍上套衣服,跟给田地里的稻草人穿衣服似的,套上一件暗红色的小袄子后,珍珠从口袋里摸出针线,在袖口、领口打着暗针,把衣服叠在一起缝住。
珍珠忽然开口,看也没看迟语庭,问:“怎么不问这是在干什么?你也不会讲话了吗?”
“不知道。我会。”迟语庭说。
迟语庭努力地抬了抬手举高木棍,让珍珠不用那么费劲地弯腰,一老一小站在冷落的门庭前安静地把衣服弄好了。
珍珠抱着衣服进屋,带上门,留了个缝。
迟语庭就扒着门缝往里看,他看见珍珠把迟春生抱起来,倚在自己的肩膀上,给她脱掉身上的坏衣服,喘着粗气但眉头也没皱地给她套上那套好衣服。
珍珠的肩膀就跟迟语庭家的门框似的,矮、窄、小、薄、老。
迟语庭又看向迟春生,想着,他也想穿好衣服、厚衣服、新衣服。
珍珠忙出了一身汗,给迟春生换好衣服,快步迈出门,差点踹到门边的迟语庭。
迟语庭就问:“那个衣服是你给我妈买的吗?”
珍珠急匆匆的,没回答,低头看迟语庭,抓着他的肩膀说:“去把跛脚的找来。”
跛脚的是住在建家先生旁边的、抬人的跛脚老头。
迟语庭瘦小猫似的,眼睛一转,跑着去了,砰砰砰地敲跛脚的家门,跛脚的都不用他说话,架着两根长竹竿、揣一块灰扑扑的布走出来,看了迟语庭一眼,跛着脚直直往他家去。
迟语庭缀在后面、跑到前面,最后又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
“什么时候没的?”跛脚的问珍珠。
“不知道,”珍珠看了一眼迟语庭,“她天天躺床上不吭声,孩子也察觉不到。”
“六点半摸起来已经硬了。”珍珠又说。
跛脚的抽完一根自己卷的粗烟,把竹竿摊地板上,张开那块布套了进去,套成担架,往屋里头问:“没别人来了?”
珍珠说:“我来路上敲了你的门和建家的门,建家昨天去城里还没回来。”
迟春生是哑巴,性子又孤僻,常常沉个脸,村里没有什么人跟她来往。
珍珠把假金饰戴到迟春生的耳朵上和脖子上,往手指套,戒指尺寸太大老滑下来,珍珠只好给她套上,并并迟春生的食指和无名指夹住。
“他瘦得跟猴似的,抬不了。”跛脚的指着迟语庭,迟语庭终于从金戒指上收回眼睛。
珍珠叹口气,说:“那我抬。”
于是两个走路都一轻一重的人,抬着穿得光鲜亮丽的迟春生走向山坳里,迟语庭跟在边上,头上戴着珍珠给他叠的白色方形浴巾,看着迟春生。
“你妈走了,现在要去烧。一会儿烧的时候你要大声哭,喊她,记住了吗?”珍珠走在前面,侧过头跟迟语庭说。
迟语庭眨了一下眼睛,偷偷抓住迟春生的手指,把她中指上的黄澄澄的戒指摘下来,藏进裤兜里。
烧之前可以把这么好的衣服先脱下来吗?迟语庭想问,但前后看看,珍珠和跛脚的都沉着脸,迟语庭不敢问了。
迟语庭盯着迟春生,觉得她从来没有睡得那么安稳,两个人抬着她轻轻晃,跟睡在她母亲的臂弯里似的。
到了山坳,太阳升起来,三个人都热出汗,只有迟春生还凉快地睡着。
珍珠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大沓金纸,塞到迟语庭手上,交代:“一会儿边烧边喊妈,记住了吗?”
迟语庭点了一下头,攥着粗糙的金纸。
珍珠又拿了一块红布把迟春生从头到脚盖上,四个角的绳子系在底下的灰布上,系到最后一个角的时候冲迟语庭招招手。
迟语庭凑过去,珍珠掀开一角红布,说:“再看一眼你妈。”
迟语庭看了,迟春生就长着迟春生的样子,沉默地合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