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
邰兰只能同意。
第一场戏开拍。
余伊伊拄着一根树枝,瘦弱的身子扛着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筐子,脚步一走一个颤,但坚强得没有倒下,沿着小路从山上走下来。
忽然,她眼睛一亮,不顾自己身上沉重的负担,快步走到一个树根底下。
掉落的枝叶松散的堆挤,余伊伊将筐子放下,小步跑过去用手扒拉开树叶,露出里面白白圆圆的蘑菇,挤挤挨挨的长了一大丛。
“好多蘑菇!”
她转身从筐子里找出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蘑菇从地里拔出来,裹好后捧着回到筐边,把里面的猪草扒开,放在最深的位置。
艰难地背好箩筐,余伊伊准备要离开。
刚走没两步,她的脚步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树根的位置,小脸上纠结几秒,重新回去将树叶盖好,摆成她发现蘑菇之前的样子。
看了看没差别,余伊伊这才松了口气,就算背的东西更沉,但她的脚步却轻快很多。
余伊伊想着,这些蘑菇可以留着卖钱,就算没人买还可以自己吃!
太好了,今天晚上不用挨饿了。
镜头记录着她离开。
“卡!”
邰兰将镜头回放检查。
她忍不住赞叹:“挺不错的,最后加的那个细节绝了。”
按照原剧情,余伊伊捡起蘑菇就直接走了,但刚刚祁归却突然停下了。邰兰以为祁归是忘记动作了或者其他原因,结果刚看到她的眼神,邰兰就知道祁归还没出戏。
邰兰立刻打消了喊停的念头,继续拍摄。
果不其然,祁归看似平常的动作却让余伊伊这个人物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人物的形象不仅是靠着嘴说出来的,而且还是通过语言动作还有表情刻画的。
祁归的表演天赋简直可怕!
感慨完,邰兰拿着喇叭喊了一嗓子:“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戏拍摄。”
她喝了口水拿起剧本走到曲洁边,调侃:“曲老师,你觉得刚才祁归演得怎么样?”
曲洁跟邰兰是同一所大学,两个人当初混寝,关系处的比较好,到现在为止已经是二十几年的朋友了。邰兰的言下之意她一清二楚。
曲洁摇着扇子,靠在椅背上:“你刚才不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了吗,还问我干什么?瞧你的嘚瑟劲儿。”
邰兰不客气地拿过她的扇子,“什么季节了还扇,你这体质心里自己没点数?”
她坐在曲洁一侧,眯着眼看着不远处坐在小板凳上背台词的祁归,“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新人了,天赋强还愿意付出努力,看来以后……”
曲洁坐直身子,漫不经心开口:“你这么喜欢祁归吗?”
“怎么了?你不高兴?”
曲洁笑了笑:“别乱说啊,我只是还没见过你这么关注一个人。”
从试戏完了到现在,每天都恨不得把人家姑娘名字念叨八百遍。
“没办法,她这样的演员太难得了。”邰兰转过头,睫毛微微垂着,辨不清里面的情绪,语气随意:“况且,我还想起之前的你了。”
“刚认识你那阵,你一天恨不得钻进书眼里,当时还没电脑,你为了写书还把手写出毛病了。那时候你多光彩啊!大学没毕业就已经有自己的出版书了,现在倒是懒得写了。曲老师,江郎才尽了啊!”
“你拍的这部不就是嘛。”
邰兰斜眼看她:“这本你五年前就写完了。”
曲洁无奈揉揉眉,半开玩笑道:“你别打趣我了,我家里那点事你还不清楚吗?烦。”
邰兰没说话。
曲洁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低落,安慰道:“没事,知道你担心我,这里环境不错,我没事了就去四处采采风。你还不相信我的创作能力吗。”
“也是。”邰兰扬起笑容,推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行了,知道曲老师无所畏惧,您慢慢歇着,我去干活了。”
说完,她仓促地起身离开。
曲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手指紧紧攥住凳子扶手。
良久,露出一个苦笑。
“第二场戏,Action!”
远处,大喇叭声响起。
“砰!”
一个碗砸向余伊伊,她熟练地退后一步,瓷碗的碎片溅在身上。
“妈,她躲开了!是她把碗打碎了!”
坐在桌子旁边,敲着勺子的小男孩怒气冲冲喊道。
话音刚落,蹲在地上盛饭的女人站起来,脸上挂着深深的皱纹,走到余伊伊面前死死盯着她。
“妈……”
女人不为所动,扬起手掌。
女孩闭上眼低下头。
下一秒,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他可是你弟弟!”
余伊伊红着眼睛,干过农活的人力气都很大,这一掌下去,她的左半张脸很快就肿起来。
她不甘心道:“我什么都没做。”
女人听闻,眼皮都没抬,指着桌子上的剩饭:“今天不许吃饭了,等会把锅碗都洗了,不许偷懒。”
小男孩嬉皮笑脸凑过来:“我监督她!”
女人一听,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头,怜爱道:“小宝真乖。”
走出屋子的时候,女人看见地上的碎碗,有点心疼的皱皱眉。
“余伊伊,你先把地上的瓷片捡了,小心别伤到小宝。”
余伊伊咬着牙,瞪了眼弟弟。
她弟弟叫余富贵,名字很俗气,却是家里唯一带着期盼生下来的孩子。余富贵从小被娇惯地养着,活都交给家里三个姐姐,自己连屋子里的地都没扫过。
余富贵肥胖的脸几乎要把眼睛挤没了,他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妈才不管你呢,她只听我的话。”
“说吧,你的零花钱藏哪里了?你只要告诉我,以后我就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余富贵拙劣地画着大饼。
余伊伊警惕地后退一步,“我没钱。”
“昨天村里的二狗说看见你掏钱了,好几沓票子呢,你别想骗我!”
“我真没钱!”
看着余富贵不依不饶的样子,余伊伊解释:“妈从来没有给过我零花钱,我哪里来的钱。二狗估计是想骗你,等你有了钱他又要朝你白吃白喝了。”
余富贵半信半疑:“真的?”
余伊伊重复:“真的。”
余富贵“哼”了一声,走到桌子边把碗里的肉捞起来吃了,“行吧。一会儿把这收拾了,我回屋睡觉了。”
他哼哧哼哧离开屋子。
余伊伊摸了摸还疼的脸,看了眼不剩几口的饭菜,慢吞吞收起来,留着给自己两个妹妹吃。
镜头向后退。
一半是正在收拾屋子的余伊伊,一半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余富贵。
“好!卡!”
邰兰刚开口,饰演余伊伊母亲的那个演员匆匆跑过来,满脸着急:“祁归你的脸没事吧?”
“脸?怎么了?”
邰兰从镜头里探出头,疑惑开口。
那位演员像被罚站的学生一样,垂着头磕巴道:“刚刚打的那一巴掌,我……我没想到祁归没有躲。”
她年纪不小了,进入这行几十年也没熬出头来,只能演个小配角,但自己很勤快,常年在各大剧组里泡着,养活自己倒是没问题。
今天这幕戏已经拍了三次了,每次都卡在这个地方,她就已经有点着急,正好在这次拍之前,祁归和她商量稍微用点力,到时候会顺着力道演下去。这样就不会拖进度了。
结果祁归一点没躲,但她真的没用力,祁归的脸怎么会肿了啊!
这要被记恨上了,她该怎么办。
“别担心,这只是正常的演戏而已,你演得很好。”祁归安慰了几句,“你仔细看看,没打到,脸上红是我自己抹上去的。”
似乎发现对方没看出来,祁归伸出自己的手,满手的红,跟脸上的巴掌印一个大小。
那位演员终于反应过来,吐了口气,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那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离开。
邰兰明白过来这一出是怎么回事,嘴上没多说什么,眼神在祁归身上多停留几秒,心里对她的评价更高几分。
多好的一个演员。
如果以后有合适的剧本,她一定首选祁归。
剧组短暂的休息一会儿,又进入了忙忙碌碌的拍摄。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了。
工作人员开始吃饭,饭盒是从山下送上来的,到了这会儿已经凉得差不多,但考虑到大家都这样,也没有人开口抱怨。
吃完饭,邰兰招呼着祁归把夜景戏拍了一部分。
等终于拍完,已经接近九点,整个剧组都疲惫不堪,邰兰赶紧说道:“收工了收工了,今天辛苦大家了!赶紧休息去吧!”
祁归卸完妆,今天背着箩筐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不知道沾上什么,身上还有些难受。她看了看周围,大部分人都准备休息了,祁归话止在嘴边。
算了,回去用凉水冲一下。
回到屋,橙子刚把暖壶放下,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盆,听见推门的声音,橙子站直身体转过头,带着几分惊喜:“祁归回来了?”
“快,我把水烧好了,我借了两个暖壶,待会洗洗澡把衣服换一下就赶紧休息。这儿条件比较差,先忍忍吧。”
话说着,橙子手脚麻利地把门关严实,窗户也关好,连屋子里的灯都关上,月光从外面透过来,倒不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暖壶里的水倒进大盆里,催促着:“来来来,快洗吧。”
见祁归没动,橙子拍拍她肩膀,拿起放桌子上的葫芦瓢,挤了挤眼:“害羞啊?没事,我刚才就是这么洗的,我待会闭着眼还不行吗,快点,待会儿水要凉了。”
橙子说完,立马证明刚才自己的话,直接闭上眼睛。
祁归张张嘴,解释的话没说出来就看见橙子舀了一瓢水,她只能赶紧脱下衣服站在大盆里。
“哗啦——”
温水从祁归头顶浇下,她趁着水流冲洗,两壶热水没用完,祁归就洗得差不多。
洗完后祁归没让橙子动手,她收拾干净后,往床上一躺,一身轻松地准备入睡。
在将要进入睡梦中时,一阵短暂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