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之下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面容平静,只不过这张脸有明显的青灰,嘴唇泛着暗紫色。
林寻冬把整个白布都掀开。目光从姐姐的脸上落到了腹部那道缝合整齐的伤口。
她伸手就要触摸,却被老刘急急打断。
“不能摸!”
尸检完了,理论上家属是可以触碰的,但案子还没破,指不定要二次尸检,这一碰万一破坏尸体的证据咋办。
林寻冬转头看向他。
被这双平静的近乎死寂的眼睛盯着。老刘莫名打了个寒颤。他勉强笑了笑又改口,“就算你真的要摸,也必须要戴无菌手套。”
林寻冬抬手示意他把手套拿过来。
老刘无助地看了一眼沈之言,最终还是妥协给她拿了副无菌手套。
林寻冬戴好手套,手指在腹部的缝合的针脚上缓缓拂过。这处的缝线是凶手缝合的,为了使尸体看上去更美观,但法医在进行尸检的时候又将缝线剪开。
现在林寻冬能看到姐姐空荡荡的腹腔,她的脏器全都被摘走了,至今没有找到。
林寻冬的目光落在了残存的血管内壁上,然后伸手放了进去,动作很轻,她低头在腹部仔细看了看,又很快抽出手。
旁边的老刘眼睛看得直抽搐,不停倒吸凉气,恨不得要把屋里的冷空气再过一遍嘴。
“尸检报告拿过来给我。”林寻冬摘下右手的手套,淡淡地开口吩咐。
老刘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把尸检报告递过去。
法医组的尸检报告差不多已经初步定稿,在最后的判定上明明白白写着:
死者系被他人使用镇定性麻醉药物后,遭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胸腹部脏器的缺失及伤口的缝合均为死后操作,创口缝合线为普通棉线,手法杂乱,无专业缝合特征。
尸体被装入塑料袋后抛尸,符合死后抛尸行为。
……
林寻冬一行一行地仔细浏览,整个停尸房骤然安静下来。
突然她冷不丁开口:“你们的方向有问题。这不是模仿作案,杀死我姐姐的凶手和六年前那起杀人案不是一个人。”
沈之言盯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林寻冬拿过旁边台子上放着的止血夹,戴手套的那只手撑开林知夏的腹部,夹起那段残存的肠系膜动脉血管。
“把强光灯打开。”
老刘犹豫片刻后照做。
林寻冬调整止血夹,夹住了血管的残端,轻轻外翻管壁,对着灯光说:“血管切口是45度斜角,只有专业人员才会这么做。六年前那起案件警方已经查证凶手并非医学从业者,而且他对尸体是暴力破坏,但你们看,这个伤口是精准斜切,甚至刚好避开了瓣膜位置。”
在强光灯下,林寻冬的神情变得格外幽深,她笃定地说道:“杀害我姐姐的凶手一定是从事医学行业的专业人员,而她的内脏,大概是人为摘除后再做出故意破坏的样子。”
在灯光下血管的45度斜切口,肉眼就能清晰分辨。
老刘的脸色逐渐变了,在观察完伤口后,眼里浮现出一丝震惊。
这个女孩居然说的完全没有错,那就说明……他们的尸检报告方向是错的。
林寻冬抬头目光撞上老刘直愣愣的眼,眼底划过一丝嘲笑,“而且她的身体内血管内壁有水肿。”
“死者是从河里打捞起来,即便裹着塑料袋,里面也进了水,身体里出现轻微的水肿很正常。”老刘忍不住打断她,这一点自己还是能肯定的。
林寻冬收起止血夹,轻轻放在桌子上,慢条斯理摘下了最后一只手套。
“那从河里打捞出来的尸体,水肿不应该是全身性的吗?但为什么林知夏的身上只有血管断内壁有明显的水肿,周围组织却只有轻微水肿的痕迹,这中间甚至有明显的分界线。”
“你怎么解释?”林寻冬歪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老刘。
“我……”老刘说不出话了。
在专业领域他被打击的一塌糊涂,老刘现在有点怀疑自己的水平,是不是太差劲了?
“你学过法医专业吗?”老刘忍不住开口。
林寻冬没有回答,反而继续提问起了老刘。
“13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凶手,给死者注射过麻醉药剂吗?”
“没有……”
林寻冬短暂的哼笑一声。
“不仅没有注射过镇定药物,而且那位凶手还很享受被害人不断挣扎,在绝望痛苦中逐渐死去的样子。这么明显的区别你们认为会是同一人作案?”
老刘沉默不语。
“而且尸检报告上的最终鉴定意见也有问题。”
老刘闭了闭眼,虚弱道:“哪里有问题?”
林寻冬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胸腹部脏器缺失,你怎么确定是死后操作?”
老刘额头上滴下了一滴冷汗。
他竟然陷入了思维定势导致的误判!
六年前那起同类案件,已经被警方铁证认定为是死后摘取脏器。而这起案件发生后,他看到熟悉的作案手法,各种细节高度重叠,他在初步侦查时,竟然下意识将两起案件归为同一凶手的系列作案。最后先入为主的认为,本案受害人的脏器也是在死后被摘走的……
这种低级的错误这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从业十几年的法医身上。
老刘捏着尸检报告,低头沉默不语。
林寻冬的目光落在沈之言脸上。
“你们就是这么办案的?我很怀疑你们的水平。”
老刘的声音有点哑,看着林寻冬很沉重的鞠了一躬,“对不起,尸检结果确实有问题,我们会重新检查。”
林寻冬:“我要带走林知夏的尸体。”
老刘猛的抬头,神色有些焦急。
案件未侦破,尸体是不允许被带走的。只是刚才自己做出的错误尸检报告,实在没有脸面说出阻拦的话。
“这个案子之后我会接手。”沈之言开口,“我会向上级申请省级法医过来重新解剖,全程录像,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在案,再给警方一点时间,这起案子我们一定会侦破。”
林寻冬沉默了许久。
“我等着。”
她转身离开了。
沈之言看了一眼老刘,“等上面的法医过来再进行第二次解剖。”
老刘缓缓吐了口气,点头。
沈之言紧接着迅速转身,向林寻冬离开的方向追去,一直进入走廊拐弯处的楼梯里碰到了她。
“沈警官找我有什么事?”林寻冬语气中带着一些不耐烦。
沈之言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开口:“我认识你,你们是住在幸福小区3号楼1单元,我今年刚搬过来,就住在2单元,下班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你姐姐回家。”
“我和你姐姐不算熟悉,但因为是邻居,有时会聊上一两句。”他顿了顿,“你姐姐应该很爱你吧?”
林寻冬沉默了几秒,冷漠地回了一声“哦”。
“你姐姐希望你过得幸福,不要因为自己精神上的一点小问题就自暴自弃。她说要给你攒钱治病,让你以后能够自由地享受这个世界——”
他的话被打断了。
林寻冬的声音尖锐,有些怨恨地看向沈之言,“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沈之言向后退一步,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姐姐是一个好人,你不要辜负她的期盼,走向歪路……”
林寻冬冷冷地笑了笑,“好人就该死吗?”
沈之言沉默地看向她。
林寻冬转身走进楼梯,在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时候,她听到了沈之言的声音。
“林寻冬。”
“你为什么会关注一个六年前连环杀人案?”
林寻冬的脚步顿住。
“你刚才说的这些细节,警方从来没有公开过,你从哪里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