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铮放下营中案卷,抬头望向沈宝珠,多年的杀伐决断,在漠北风沙黄土白天黑夜的交替中,除了染红的血色增添一抹色彩,毫无生气也是沉寂的。
沈宝珠红色的襦裙,裙角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身披绿纱,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飘动,眼里有光,似有星辰,小嘴一张一合正大张旗鼓的介绍江南来的糕点,西湖来的茶,晋中来的酥肉,青州的卤品。沈宝珠鲜活的颜色在眼前肆意张扬。
沈宝珠端着盘子故意露出手腕一节,正准备借倒茶水的由头,扯了薄纱,侧了肩颈如温玉白瑕,给萧铮递个见色起意由头。
萧铮紧了紧眉,扶额:“沈姑娘日后不必再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况且几日相送吃食,恩情也该还清。”
奈何郎心似磐石,听了萧铮此话,歇了卖弄的心思,偃旗息鼓,出了营帐。
还有一月,只余一月,萧铮这行人,就到京城了,不成功,沈宝珠怕是回京城,更无从下手。
自古套路深得人心。
不成功便成地里的王八。
沈宝珠此行,早已打探出萧铮前年旧伤未愈回漠北,已成沉疾,每逢夜至,伤痛难以缓解,夜夜难寐,早前是生生忍了,今年寻得良医,每日入睡熏香助眠。
沈宝珠敞开了面皮,必要博得一线生机,大了胆子,揣了唆使丫鬟从香风阁买来的香粉。
今夜月圆,必能心想事成,事半功倍,不成功她沈宝珠就是地里的王八,毕竟书肆茶舍的各类杂记,说书人都是如此写和讲的,才子佳人,香风醉人,最是相思意更浓。
胆子大,能作威,沈宝珠一把掀了营帐帘头,守门的兵士竟没拦下,兵士抱拳叩首:“侯爷,属下失职。”
萧铮见着双颊涨红的沈宝珠,大着声,声音却又透着一丝磕巴,正瞪大了眼珠子嚷嚷道:“萧、萧侯、萧侯爷,你说送我入京,我沈宝珠不欠侯爷恩情,今、今日,我沈宝珠便是最后一次与你相、相谢。”
萧、萧侯,磕巴的句首,萧铮已经听出了沈宝珠的心虚,必有猫腻。抬手示意,说道:“退下。”
兵士皆离去。
“沈宝珠,何事?”
“无事”
“无事献殷勤?”
“侯爷,小女确实无事。”
“既无事,沈宝珠,夜半三更,岂有与外男相处的道理。”
沈宝珠回话间,顺手抱了营帐的长明灯,拨弄灯芯,灯火一明一亮映在沈宝珠的额头发髻,忽明忽暗,温和的烛光便衬的沈宝珠人柔柔弱弱。
只听见沈宝珠答了一句:“管我有事无事,我来自有目的。”
忽的萧铮眼前一黑,竟重重栽了下去。
萧铮栽下去时,凌厉之声:“沈娇娇,你敢!”
萧铮这声斥喝,倒是让沈宝珠惊了神,他是如何知自己是沈娇娇的。沈宝珠只是自己的字,初遇萧铮的时机,算好离京数里的山郊,与萧铮回京复命的队伍相遇,沈娇娇算好的天时地利,就等着人和。
沈娇娇尚未出嫁到镇国府。这位名分上的公爹应该与自己素未谋面。
沈娇娇慌了神,拨弄灯芯的手竟觉得无比烫手,忙提了衣裙就要出营帐。
在出营帐的那一刻,沈娇娇掀起营帐的一角,帐外的风吹进来,让人自打哆嗦,一个哆嗦下去,沈娇娇格外的清醒,若是出了这营帐,自己此时的混账事,定要成镇国侯府的退婚借口之一。女子的名声左右都在此刻,都被自己的头脑毁了,做与不做又有何区别。
沈娇娇卸了晕在地上男人的铠甲,这铠甲让沈娇娇沉重得吃力,扒的男人,余了汗衣,沈娇娇拿了榻上的萧铮衣袍,两人和衣而眠。
这帐内的熏香,沈娇娇虽事先吃了解药,仍是抵不住,只觉得晕晕沉沉,萧铮汗衣的味儿熏得沈娇娇更睁不开眼儿,竟沉沉睡了去。竟忘了自己此时要甩杯为号,让帐外的自个儿的心腹丫鬟闯入,自个儿和丫鬟便可哭哭泣泣的等萧铮醒来,顺带拿陇西王氏世家的势头压了萧铮,成全了自己的要求。
沈娇娇是在马车榻上醒来,马车车轮子骨碌碌作响,睁眼儿,掀了车帘子,天色灰沉沉,红霞正露出山头,萧铮呢,心下一惊,天未大亮,自己这是要被送去哪儿。
“停”,沈娇娇急了,喊道“停,快停”
车夫呵斥马一声,停了车,恭敬回道:“郡主”
沈娇娇这才看清车夫竟是自家人。
随行的还有带来的陇西外祖家护送队伍,平阳侯府自家的家仆,更有萧铮的几行军士。
竟是要押送自己回京
沈娇娇不服,夺了车夫马鞭就要骑马,随行的一名军士竟早有准备,“郡主,且慢“,军士拿出信,沈娇娇拿到一看,信中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且归”
信乃萧铮所写,苍劲有力,沈娇娇赖在军帐研墨时,亲眼见过萧铮落笔。
沈娇娇的心被揪的生疼,这是被萧府的叔父抓了现行,昨夜丑事只字未提,摆明了仿若无事发生,全了自个儿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