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是我沈娇娇,沈娇娇,未来镇国侯府大夫人。我沈娇娇才是镇国侯府大夫人。
沈娇娇自那日晕厥醒来后,一连几日都浑浑噩噩,仿佛魂魄都随着那桩破碎的婚约一同被抽走了。王夫人守在女儿榻前,看着女儿形销骨立的样子,再想到府中薛姨娘与沈清嘉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得意,一股锥心之痛与深切的悔恨再次攫住了她。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李嬷嬷。窗外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
“嬷嬷,我这几日反复思量,清嘉与世子之事,绝非偶然。”王夫人声音沙哑,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他们行事太过顺理成章,仿佛……早有预谋。我当初只当是内宅争风,秉持王氏家风,对她们多有容让,如今看来,竟是愚蠢至极!”
李嬷嬷眼中含泪,低声道:“夫人,老奴……老奴心中一直有一事,如鲠在喉,不敢言说。”
“说!”王夫人猛地看向她。
“是关于宁哥儿……”李嬷嬷的声音带着颤抖,“您还记得,周嬷嬷吗?”
王夫人记起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嫁过来时,喜吃家乡的栗子糕,京都没有一家有这手艺儿,娘家从陇西给她千里迢迢送了厨娘周嬷嬷过来。不过后来李嬷嬷以年纪大了,回乡看望女儿为由辞工回了陇西。
王夫人说道:“是有这么个人。”
“老奴前两日去采买府里入秋要用的夹衣,意外碰到了周嬷嬷。周嬷嬷病入膏肓,快要没命了,想见夫人一面。”李嬷嬷继续道,“宁哥儿落水时,身边本该跟着的人,都因各种由头被临时调开了……为此侯爷赶在夫人发难前发卖了一群奴婢。”
“你是说府里有内鬼?”王夫人的呼吸骤然停滞。当时事发突然,丧子之痛让她失去理智,浑浑噩噩,不知年月,等到宁哥儿丧事办完,缓过神来,查宁哥儿当天都发生什么。那些奴婢被丈夫沈拓早就一一发卖干净。
“备车,绕路走,带我去找周嬷嬷。”王夫人说道。
路过秋妆斜,王夫人由李嬷嬷扶着下了马车,李嬷嬷摸出一袋碎银递给赶车的小厮儿:“去,买酒去,夫人买些胭脂水粉,一须臾也难以出来,夜阑再来接夫人。”
小厮儿得了赏儿,赶车离去,王夫人和李嬷嬷走了许久,在胡同深处一处茅屋停下。屋内传来阵阵咳嗽。周嬷嬷未点油灯,半起身摸索着开门。王夫人入内,周嬷嬷眼泪止不住,扑通跪下:“老奴有罪啊,小世子当时是被府里的二小姐推下水,老奴贪生怕死,正巧送些膳食给小世子瞧见了不敢出声。侯爷也见到了,却看着小世子淹死。老奴有罪。躲了这么些年,害了夫人。”
府里的一桩桩,一件件,零碎的“意外”被王夫人细细回想起来,真相令人遍体生寒。
王夫人想起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小小的人软软地唤她“娘亲”,想起他小小身体冰冰冷冷蜷缩在怀中再不会睁眼,王夫人被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愤怒瞬间淹没。
“是她们……是她们!”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泪决堤,悲伤和蚀骨的恨意交融,“我的宁哥……我竟还以为那是意外!我竟还想着大家风范,平日小打小闹不与妾室庶女计较……我这大家风范,竟成了纵容她们害死我宁哥的帮凶!”
她悔啊!悔不当初!若她早些狠下心肠,若她不对那对母女存有丝毫怜悯,她的宁哥儿或许还好端端地在她身边!
这一刻,什么陇西王氏的大家风范,什么主母的宽宏气度,都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击得粉碎。她不再是那个恪守规矩的侯府主母,她是一个被夺去爱子、誓要复仇的母亲。
哭也哭罢,王夫人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李嬷嬷,我在京都东郊有个庄子,将周嬷嬷送那里养病。”
夜阑赶车的小厮儿接了王夫人和李嬷嬷回府。
小厮儿去了平阳侯沈拓的书房,正在为薛姨娘描眉的沈拓停下笔:“夫人今日去了哪儿。”
小厮儿今儿得了赏买了酒,只知道王夫人在坊市买了女人家的胭脂水粉,如实回道:“夫人买了些胭脂水粉,待了弥久。”
沈拓摆摆手,小厮儿退下。沈拓与薛姨娘说了会耳鬓厮磨悄悄话,就如鱼儿水中游,水中波纹层层叠叠。
王夫人回府后思量许久,来到沈娇娇的房间。她屏退所有人,将今日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女儿。
沈娇娇起初难以置信,随即府中的点点滴滴,仔细回想其中细节,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宁哥……不是意外?”沈娇娇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总跟在她身后,会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她的弟弟,那个她以为是不幸失足溺亡的弟弟,竟然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平日里柔弱不能自理的庶妹,和她那个看似安分守己的薛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