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苑梅林里，一架废弃的秋千已掉漆色，沈纾禾用力的回忆着关于母亲的一切，冬日里母亲也会常常折上几支红梅插瓶，香气萦绕母亲夸赞此乃花中第一香，那时屋里便挂着一副红梅图，还有一位漂亮娘娘，常常来这梅园陪伴母亲，是惠妃娘娘。

“无患，我记得你曾在出云宫当差？”

“回郡主，六七年前无患是在出云宫当差。”无患放下手里的活。

“那惠妃娘娘你可有印象？”

“我记得那时的出云宫总是花团锦簇香香的……”

惠妃娘娘生在盛京长在盛京，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善些医理和香道，是盛京城里有名的贵女淑媛，极受陛下爱重，较之当下的王贵妃风头更盛。可是惠妃喜静，性子柔善，不喜争权谋利，与其他妃嫔也没什么社交，那时的皇后娘娘还是中宫之主……

“为何善些医理的惠妃，早早病故？是什么病？”

“无患不知。从无患进出云宫起，就听说惠妃娘娘病体欠安，后来太医也说病入骨髓，药石无医。可要无患去查一查？”

“哦，不必了，我只是想了解些宫里的事。”沈纾禾摆手回屋，躺在塌上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久病不见好，皇后？贵妃？这宫里果真杀人从不见血。

夜里，沈纾禾潜进出云宫，院子里除了荷塘里几朵零星的荷花自开自败，已不见当年花团锦簇的模样，满月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只有些早落的枯叶静静躺在刚下过雨的台阶上。

两名内侍在廊上关窗户，谈论着陛下对惠妃娘娘的深情，这么多年过去，还保留着出云宫的一切，娘娘对陛下亦然。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沈纾禾翻进了内殿，点燃一支火折，内殿的后墙上挂着一幅雪中红梅图，落款处的印鉴正是元帝的御笔别号，这殿中她好似来过，还有这尺幅巨大的画也是如此熟悉……

“当啷！”一声，拿着火折的手臂碰倒了案上的香炉，沈纾禾俯身去捡，那股燃尽的异香毫无征兆地钻进鼻腔，沈纾禾险些打个喷嚏，那桌上还放着香盒，打开也是这个味道，沈纾禾迅速摆好。

又在书架前转了转，一无所获。沈纾禾走出殿去来到院中，屋顶上一黑衣人直飞而下，掌风凌厉逼得沈纾禾一边回击一边后退。下过雨的石阶湿滑粘腻，听到打斗声内侍从门外进来，沈纾禾着着常装担心被认出，一个分心被那人一掌打落池塘。

黑衣人看见了来人便一个闪身飞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独留沈纾禾在水中挣扎。

久居北地的沈纾禾不会水，这都不当紧，涨水的初秋夜晚格外冷，却有蛇出来活动，一条，两条，三条，五条……沈纾禾挣扎着躲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她想起儿时，母亲生产那天她也见到了许多蛇。

老嬷嬷说女子生产，小孩不能见，早早把她带到了惠妃娘娘处歇息，温暖的澡桶竟爬上来一条蛇，那蛇吐着信子如面前这般无二。

没有哪刻如此刻这般绝望，沈纾禾无处借力，闭上眼睛朝那蛇挥舞拳头，堂堂翊军九将军战场上杀敌无数，难道竟要死得这般窝囊，落水惊悸而亡！沈纾禾猛地睁大眼睛，她知道不能放弃，但此刻她已筋疲力尽。

原来谁都不是天之骄子，人也不是老了才死，世事无常，太多的无可奈何无能无力……

沈纾禾已渐渐没了力气任由身体轻飘飘荡在水里，那轮圆月依旧挂在高处不悲不喜。突然水面被撕开一道口子，月光乍泄进来，沈纾禾看到他一袭白衣如神明般张开双臂，如梦如幻，如生机又如余烬，便这样罢，沈纾禾太累了昏死过去。

出云宫里，沈纾禾悠悠醒来，她只记得萧云澈抱着她，身边有人急呼着要叫太医，她想让众人不要声张，却没了意识，至于躺在这塌上多久了自己也不知道。

“你醒了，可还感觉哪里不舒服？”萧云澈上前扶住要起身的沈纾禾。

“咳～咳～！”沈纾禾剧烈咳嗽起来，除了呛了不少水，只觉得手臂疼痛，低头方看见上面敷的药膏。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你怕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沈纾禾看着他，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十二年前小小的他便是这样安慰她的，“你看已经没事了，不要哭了。”

那时的萧云澈还未养在生母惠妃身边，夜晚偷偷来出云宫找母妃，却意外碰见了在寝殿里受了惊吓大哭的沈纾禾，帮她赶走了蛇，拉着她跑出宫送到了琼苑。

在那之后沈纾禾便再也没见到过母亲和弟弟，受了惊吓的她烧了好多天，再也不敢回忆那段过往。

沈纾禾的眼泪淌了下来，胸口似有千斤重石无声的抽泣着。

“没事吧？我叫太医再回来！”

沈纾禾拉住他要走开的衣袖，额头轻轻歪在他的手臂上，“我只是……”沈纾禾断断续续哭泣着“太害怕了。”

萧云澈轻舒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不要哭坏了身子。”

回到琼华宫，几个丫头还在等着，看沈纾禾头发还没干透，赶紧给她取下披风，裹进了被窝，无患也在门口送来了炭盆。萧云澈并未让内侍声张，只是叫了值班太医，又让人来琼华宫报了平安。

这么多年，除了在父亲面前，沈纾禾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怯弱，在府里，她是肆意横行的匪头子，在战场，她是杀人如麻的女罗刹，似乎所有事情都是她可以解决的，可是回到盛京的短短半年时间，太多的事情是她有力无处使，有人马没法用的，甚至几次险些丧命，而她连对手是谁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