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夏南风戴着唐铭给准备的墨镜和口罩登上了回程。和他同行一起回B市的人不算少，只不过大多都是工作人员。毕竟大部分演员都不需要蹭剧组的免费班机。

出乎他意料的是王立没跟着一起走。明明对方看起来是那种“如果闯不出点名堂来就不会回去”的硬汉，结果却提出来说自己想先回趟老家，等充完电了再回B市继续奋斗。

尽管这儿离C市也不算太近，即使是坐飞机还得花上一个多钟头，但是架不住王立自己觉得顺路，因此还在酒店多待了几天。以至于夏南风走的时候还得反过来祝他一路顺风。

除此之外，演叶兰的那个女演员也留下了。而当她对上匆匆赶来的钟扬的目光时，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着希望对方能够指导她一下，看起来态度还挺陈恳。倒是夏南风没有想象中颐指气使或者理所当然的样子。

于是对叶兰颇有微词的冯俨最后也留下来了。以至于夏南风想象中的，最后两个钟头的飞行相处时间也如手中流沙一般从指缝之间逃走了。

明明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回去的时候却变成他一个人。——后座上长得跟画报似的冯俨成了一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旁边的位置上则坐了一个同剧组的清瘦小演员。

当夏南风拖着自己那有些重量的行李箱，然后离开自己临时住的那个房间时，他感觉周围是寂静的，连带着心里都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侧紧闭着的门，然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地敲响了隔壁的门。

挂着镶边门牌号的房门被打开，夏南风看着眼前人，突然失去了言语，盯着看了得有半分钟之后才向前迈了半步，搂住了冯俨，千言万语化成了几句客套话。

他说：“谢谢冯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演您这部戏的男主角；也谢谢冯导在这四个月来的照顾，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话口一顿，补充：“不过昨天我跟那些小女孩儿夸你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说完了这些话的夏南风松开了手，退回了安全距离。他故作俏皮地冲冯俨眨了一下眼睛，除了眼睛有些红之外还不算失态。他微笑着，真心实意地感慨：“希望还能有下次合作机会。”

冯俨“嗯”了一声，用大拇指的指腹缱绻地蹭了一下夏南风的眼尾，在确认过没有湿润的痕迹之后才开口：“会有的。”

夏南风有些吃不准对方这话到底是承诺还是场面话，但总归还是笑着应了，郑重地挥了两下手之后就转身离开，免得自己待会儿再迈不动腿了。

耳边围绕着的，只有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瓷砖的扰人声响。

夏南风不知道的是，冯俨直到看着他走进了电梯，并且电梯门已经关上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钟扬坐在房间里，看着回来时表情明显不太愉快的冯俨，有意调侃道：“就你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站着的劲儿，吓得我差点以为你要丢下我们跟着小夏走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冯俨既没有语带嘲讽地回嘴，也没有鄙视性地斜眼看他，就那么沉默地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态度倒更像是默认。

钟扬也因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自觉地敛了笑意，问：“你认真的？真喜欢小夏？”

尽管他不是不知道那几条热搜的事，也亲眼见过对夏南风不吝夸奖的冯俨，耳闻过冯俨一而再再而三地双标，却到底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毕竟夏南风和冯俨这个组合是怎么想怎么不搭。不管是在业内的地位还是个人的性格，他都脑补不出这两个人相处时候的景象。

就像粉丝们通常认为的那样，钟扬在之前也觉得冯俨大概会找一个高冷御姐型的漂亮姑娘。就算是冯俨把自己的取向改成了男，答案也不该是夏南风这么个傻乎乎还总是惹事的小男孩儿。

钟扬有些疑惑地问：“不是，为什么啊？就因为他戏演得好？还是因为他热爱演戏？不管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圈内都一抓一大把好不？你就是找周穹谈都比夏南风让人好接受……”

冯俨抿紧了嘴唇，似乎在听了对方这贬低夏南风的话之后更不高兴了，沉声问：“那你又是图她什么？图她年轻还是图她漂亮？圈内比她优秀的人不是也一抓一大把，你却照样跟着她屁股后面转了这么多年。”

冯俨虽然没有点明那个“她”是谁，却彼此都心知肚明。钟扬有些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开口：“你知道这事儿啊？”

冯俨的冷哼声虽迟但到，听得钟扬下意识地有些心虚，说：“我这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陷进去了，之后就成了习惯，所以现在才难脱身了嘛。”

说着，他瞥了一眼冯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改口：“其实我也没有要贬低小夏的意思。他的演技当然没话说，在最近几年的新人演员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对演戏的那股子热忱劲儿也挺难得的。”他话锋一转，“就是看起来和你不搭边儿……”

只是说到后来，钟扬的声音整个低了八度，以至于冯俨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就像是夏天的蚊子活到了冬天，嗡嗡的声响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说来也奇怪，明明钟扬才是导演界的前辈，却在每次遇上冯俨的时候都反而像那个虚心求教的。

大概是因为冯俨身上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老子天下第一”的气质太过于明显，以至于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和冯俨平辈的位置。

而至于冯俨为什么会特别关注夏南风的问题，冯俨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或许是因为夏南风的那几滴隐藏在快乐表相下的眼泪，又或许是夏南风不经意之间的撒娇，和得了便宜还卖乖时候的小得意。

总之，等他真正反应过来自己对夏南风或许有些好感的时候，剧组已经快杀青了。而杀青宴上，夏南风盯着他看时那无辜却又充满着引诱性的眼神，则充分地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于是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对方迈去。只是夏南风醉酒之后那仿佛撒娇似的攀比和亲昵而自然地搂上他脖子的那一下却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对方也喜欢他。

只是冯俨自己却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皱着眉头开口：“我不知道我对夏南风的感情到底有没有到达非他不可的地步，只知道他在我这儿至少是特别的。”

表情严肃得让钟扬有些咋舌，甚至觉得答案已经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于是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不怕死地说：“这还真是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