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过去,重新拿起搅拌碗。
面粉、黑麦、蜂蜜、橄榄油。他安静地继续搅拌,动作恢复了平稳。烤箱重新预热,指示灯在昏暗中泛着温暖的橙光。
慢羊羊打完电话,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黑麦饼干。”懒羊羊说,没有抬头,“喜羊羊最近熬夜多,这个可以当夜宵。他喜欢黑麦饼干的味道。”
慢羊羊的眼眶突然红了。
“孩子”他轻声说,“你早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羊了。”
懒羊羊没有回答。他把面团分成小份,整整齐齐排在烤盘上。每一个大小均匀,间隔相等,像一种沉默的仪式。
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
他拉开烤箱门,热气扑面而来。他把烤盘推进去,设定时间,关上玻璃门。
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亮饼干慢慢膨胀的形状,照亮懒羊羊平静的侧脸。
“村长。”他忽然开口。
“嗯?”
“治疗会痛吗?”
慢羊羊沉默了几秒:“可能会。直面自己分裂的部分……整合它们……不会是个舒服的过程。”
懒羊羊点点头:“那我会陪着他一起。”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坚定,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就像他以前陪我一样。”他补充道,声音很轻,“我数学考不及格的时候,我被同学嘲笑胖和笨的时候,我想妈妈想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是陪着我。”
慢羊羊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烤箱里逐渐金黄的饼干。
“你们都是好孩子。”老人说,“比我们这些大人……勇敢得多。”
饼干烤好的提示音响起时,懒羊羊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喜羊羊发来的消息。
“刚做完一套物理卷子,饿了。你上次做的那个坚果饼干还有吗?”
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懒羊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笑了。然后他回复:
“在烤新的。黑麦口味,对胃好。半小时后给你送过去。”
“你是我英雄!”
“知道就好。”
懒羊羊放下手机,戴上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
饼干香气溢满厨房——质朴的、温暖的黑麦香,混合着蜂蜜细微的甜。他把烤盘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冷却。
慢羊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饼干装进密封罐,系上丝带。
“要我陪你过去吗?”老人问。
“不用。”懒羊羊摇头,抱起罐子,“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不知情朋友’的身份去见他。”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村长。”
“嗯?”
“谢谢您……没有说我胡思乱想。”
慢羊羊走过来,苍老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该谢谢你,没有因为害怕而闭上眼睛。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是最勇敢的那一个。”
懒羊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夜色清凉,星空低垂。他抱着温热的饼干罐,走向隔壁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二楼窗户里,喜羊羊的身影映在书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偶尔他会抬手揉揉太阳穴,或者转转头,活动僵硬的脖子。
那个身影那么熟悉。
懒羊羊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台阶,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喜羊羊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眼镜滑到鼻尖。看见懒羊羊手里的罐子,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得正好!我要饿晕——”
话音未落,懒羊羊忽然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抱住了他。
很用力,很短暂的拥抱。三秒钟,或许更短。
喜羊羊僵住了:“……懒羊羊?”
懒羊羊松开他,把饼干罐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趁热吃。晚安。”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喜羊羊抱着温热的罐子站在门口,一脸困惑。然后他低头笑了笑,关上门。
懒羊羊走回家。进门时,慢羊羊还坐在厨房里,面前摊着那三本笔记本,正在仔细阅读。
“他收到了?”老人抬头。
“嗯。”懒羊羊点头,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过手指,温热舒适,像喜羊羊身上的温度。
“明天”慢羊羊合上笔记本,“医生下午三点有空。我会去学校接喜羊羊,用‘压力管理咨询’的名义。你……要一起来吗?”
懒羊羊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
“要。”他说,“我会一直在。”
窗外,喜羊羊房间的灯还亮着。
二楼窗边,他打开罐子,拿起一块黑麦饼干咬了一口。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懒羊羊家的方向——那里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喜羊羊看了几秒,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偶尔,他会伸手从罐子里拿饼干,咀嚼时,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罐子里的饼干,是懒羊羊在彻底崩溃后,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为他烤的。
他不知道那三本笔记本的存在。
不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他的世界将迎来一场温和而坚定的颠覆。
他只知道,此刻嘴里黑麦饼干的香味很踏实。
只知道最好的朋友送来了夜宵,并且在离开时,给了他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
那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懒羊羊家厨房,慢羊羊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早点睡,孩子。明天会是个新的开始。”
“我知道。”懒羊羊送他到门口,“晚安,村长。”
门关上。
懒羊羊没有立刻上楼。他走回厨房,清理了料理台,洗了碗,把母亲的食谱收好。
然后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三年了。
从第一次注意到异常,到今天交出所有证据。
从偷偷观察,到系统记录,到崩溃痛哭,到终于求助。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太久。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现在,有人相信他。
至少现在,喜羊羊有了被真正看见、被真正帮助的可能。
他关掉厨房的灯,走上二楼。
在卧室窗前,他看向隔壁。喜羊羊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身影还在书桌前。
懒羊羊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再坚持一下。”
“明天开始,我陪你一起。”
夜色深沉,星辰安静。
两栋相邻的小楼,两盏亮着的窗。
一个还不知风暴将至,一个已备好迎接一切。
而他们之间,是三本沉重的笔记本,一罐温热的饼干,和一个终于被说出口的秘密。
明天会怎样?
治疗会顺利吗?喜羊羊会接受吗?那个“喜羊羊”,会如何反应?
懒羊羊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躲了。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像喜羊羊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像真正的朋友应该做的那样。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今晚对慢羊羊说的话:
“我会陪着他一起。”
然后他睡去。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