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一片寂静,继而是几声轻笑。
袁尚心中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他拼尽全力维持着镇静,皮笑肉不笑地扫了那几个官员一眼,见是着绿袍的生面孔,也无甚在意,再扫了丞相一眼,继而是户部尚书,最后扫到了袁修和赞许的微笑。
袁尚脸色变了。
“不错。”
袁修和笑着回头道:“你我在京中争吵的时日,又不知要在岭南饿死几个人,不如别费这心思,干脆派个人去看看,再决定放粮不是。”
赵勉与户部尚书交换了个眼神,却皆是一脸不甘。
赵勉却只能赔着笑问道:“这……待做了决定再来去几日,不也是误了正事么?”
“是啊是啊。”户部尚书忙补到。
“非也!”赵勉铿锵有力地说:“这派官员去定夺,定是全权由此官做主,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正是这个理?”
丞相脸色一阴,沉声道:“赵大人此言差矣!将在外虽可临机决断,却也要遵循朝廷大略。若人人皆以‘君命有所不受’为由各行其是,岂不乱了纲常?当年汉武遣使西域,张骞尚需时时上表;太宗征高丽,李靖亦要飞奏军情。为官者当以朝廷法度为先,岂可妄言‘全权做主’。”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寒光一闪:“况且,若依赵大人所言,派去的官员独断专行,万一酿成大祸,这责任是该由他担,还是该由举荐他的你——赵大人来担?”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只听得丞相袖中玉环相击的清脆声响。
“当然是由我来担!”
袁尚循声望去,左找右找,才在远处找到一个出列的青点。
那人裹着一身八品青袍,脸模模糊糊,却决计不像熟人,看那装束,亦是一幅年轻公子模样。袁尚心中啧啧,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与这年轻公子重叠起来。
袁尚心中称奇,突觉这公子哥,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今年的探花……”
正当袁尚左思右想时,一旁的百源悄声道。
哦!是了!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啊,那应当是见过的了。
记得那天殿试时,朕还睡昏了头。
不对!
袁尚猛地一惊,那天殿试有人作弊,便将所有人撤了作案搜身,再送到偏殿续考。自己来太和殿时,已然没有半点殿试的模样,只有一群没用的官员再哭爹喊娘。
唯一见过的还是那个嫌疑犯……现在已经是罪犯了。
袁尚满脑子问号,却并未深思,只饶有兴味道:“哦?”
只见那青衣公子哥跪下道:“陛下!臣愿往!”
袁修和收起折扇,颇为头痛地敲着脑袋,显然没料到有这一出。
本来都说好的……
“好!”却听袁尚一声大赞,显然是十分赞许这青袍公子的行径:“有此气魄,来日堪做我朝栋梁!”继而环视朝中众人,大手一挥,大喝一声:“退朝!”
百源挺挺肚子,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道:“喏——”
群臣无奈,想也知道是这呆子皇帝呆得乏了,在赶人么。只好憋着一肚子事,稀稀拉拉地退下。
几近晚春,百花已疲,再无灼灼芳华的艳丽。残存的桃瓣边缘卷起焦灼的金边,残雨落下,打在花瓣上,桃瓣乘着玉珠,又倾身使雨珠滚落,带着残芳侵入泥土中。
暮光映着稀疏的桃红,透过金蕊上的雨珠,照成了琥珀色,然后悄声蔓延进窗枢,打在叔侄二人酷似的面容上。
袁修和已不复往日的平静,在御书房内焦急地走着。袁尚满脸歉意地看着他,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本王早已做好准备,如今你又……”
还为等袁修和将话说完,外面一人就朗声道:“末将来迟!”
袁尚抬头望去,心下一喜,赶忙道:“师父!你怎么来了?快请快请!”
袁尚心里乐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云起,又看一眼袁修和。
云起迎上目光,点了点头,嘴角仍有残存的笑意。
袁尚好像知道了什么。
袁修和打开折扇,没好气地看着他。
此时袁尚只得讪讪陪笑道:“嘿嘿,这不是也未提前说好么……若是昨日……”
“昨日昨日!”袁修和简直是气得肺痛:“我怎知你昨日躲在太后那偷懒!找你半天!”
接着又踱了几步,续道:“太后处不宜多言,我那日又有急事,本以为已提点到了……”
袁尚又想到昨日听一半睡着了,只得笑着不说话。
云起此时也打圆场道:“天下哪有算无遗策的事?让那沈丹青当正使,我任副使,也就罢了。原本让我过去也只是督办,作用不大……”
许久,室内落针可闻,袁尚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罢!”袁修和听了这话,终于横下心到:“这么爱出风头,便看看那小子有不有真本事……那就让沈丹青作巡抚,云起做副使,余下的事我去安排。”
继而又喃喃道:“成天的,忙死了……”
袁尚满脸天真:“沈丹青……”
袁修和又耐心道:“沈丹青就是刚刚殿上那探花,沈家乃是江南望族,那小子虽未连中三元,却也是称得上年少有为了。”
“那日放榜点状元,你中了暑气,便是让王爷和太后代点的。”云起笑道。
袁尚一提到这事就来气,殿试起晚了不说,就连点状元也轮不到自己。突觉这个皇帝也当得太可悲了,竟没有哪个忠臣替自己说两句话。
就连皇叔也……
袁尚满腹哀叹。
“那沈丹青比你大不了几岁,也学着点。”说着便像袁尚小时候那样用扇子点他的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长高了。
袁修和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沈家向来是书香门第,朝中做官的人虽不如京城的几家,也不会势单力薄。若今日不行此险事,将来若是族中有人提携,也未必不能紫微高照。”
袁修和以为,沈丹青此番出了风头,若成,或可擢升一级,倒却是比同科的举人快上不少;若未能成事,难免遭朝臣官员弹劾,落个“浮躁冒进”的名声倒是小,若在吏部档案里留个不大不小的污点……只不得自己也要成为众矢之的。
如此冒进……也罢,于朝臣不过是几番升降,而于那岭南百姓,则是一条条人命。
“指不定那沈丹青也是一腔热血、怀有一颗济世之心呢?”袁尚突然到。
袁修和怔愣,久久才到:“也对,是……皇叔老了。”
云起见正事聊完,便道:“那在下先行告辞?”
袁尚向云起看去,脸上颇为不愿:“你倒是快活……来来去去一趟,不知下次见到师父是什么时候。”
云起笑着看他道:“陛下抬举……”
袁修和斜眼看着他,幽幽道:“指不定那小子心里正乐得慌,不用再早起练武了。”
说着便点了两下头,急急忙忙出了御书房,扬长而去。
“只望沈公子此行能一帆风顺!”袁修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云起便也拱手告退。
又一瓣残花落下,春日,不多了。